回到车里，傅寒清没有急着发动引擎。
他靠在驾驶座上，透过车窗看见陆承淮拉着陆文浩在修车行门口的小桌边坐下，陆承淮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陆文浩手里，动作殷勤又刻意。
傅寒清看了几秒，伸手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，翻到最新的一页，在“观测对象：陆文浩宝贝”的下方，用钢笔添了一行字。
变量增加，干扰项：陆承淮。需优先排除。
昏暗隐秘的角落，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从修车行斜对面的巷口缓缓驶出，没有开车灯，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，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。
而被树枝遮挡着的、对准了修车行的摄像头，却缓缓地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，在夜色中一明一灭，像某种冷血动物正在眨动的瞳孔。
次日，傅寒清在学校上完上午的两节课，回到办公室放下教案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，监控画面里修车行一切如常。
只不过那个变量也在。
陆承淮坐在修车行门口，满面笑容地跟陆文浩说着话，两人一起在门口的休息桌上吃着午饭。
傅寒清盯着屏幕看了片刻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，随即将手机屏幕按灭，起身往外走。
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拨出一个电话，响了两声便被接起。
“傅少，请问您有什么吩咐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，语调不高不低，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。
“那个人的债，可以适当催一催了。”傅寒清走到楼梯间的阴影里，靠在冰冷的墙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目光没有温度，“他父亲欠的那几笔，利滚利也该到日子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随即恭敬地应了一声：“明白，傅少。力度呢？”
“让他自顾不暇就好。”傅寒清平静地说，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午后的阳光从连廊斜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，“先别伤人，但要让陆承淮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空往修车行跑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，通话便挂断了。
傅寒清将手机收回口袋，重新回到办公桌前。
他翻开桌上的教案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照片上。
陆文浩正低头拧螺丝，侧脸的线条在修车行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他看了几秒，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，似乎极其享受这种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感觉。再睁开眼时，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餍足只是光线映出的错觉。
傅寒清拿起红笔继续批改堆在手边的周测试卷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克制，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下午他坐在被阴影遮挡的车里，静静地看着修车行门口那道忙碌的身影。
陆文浩正蹲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，手里拿着扳手，正在给轮胎紧固螺丝。他干活的姿势很专注，嘴唇微微抿着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，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唯一不好的地方，是陆文浩刚刚对这个车主热情又周到，右脸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，笑起来的样子和面对他时那种客气拘谨截然不同。
好看的酒窝忽然变得刺眼起来，他不该对别人露出来的。
傅寒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在皮革上无声地碾过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又缓缓松开。
他的宝贝对谁都是这样。
真诚、善良、热络、毫无防备。所以才会在当时将倒在路边的自己捡回去照顾了一整夜。
换作任何一个人倒在路边，陆文浩也许都会扶起来带回去照顾。
他从来不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。
这让傅寒清的心口像被细小的针尖扎着，密密麻麻地泛着酸意。
没关系，现在不是，以后就是了。
他会让陆文浩的所有，都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傅寒清下了车，手里拎着一袋从路口打包的冰镇酸梅汤，朝修车行门口走去。
那个车主已经走了，修车行门口只剩下陆文浩一个人，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手。
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，见是傅寒清，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露出一个笑来，那笑容比刚才对车主时的热络要淡一些。
“傅老师，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？”陆文浩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站起身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，“昨天说好请您吃饭的，我还以为您会晚点儿呢，结果我还没收拾好，您倒先来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不着急，我给你带了冰镇酸梅汤，先喝口歇一歇。”傅寒清说着，将手里那袋酸梅汤递了过去，目光在陆文浩湿漉漉的手指上停了一瞬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纸，握着陆文浩的手腕，动作自然地开始替他擦手上的水渍。
“擦擦手再喝。”
陆文浩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，**的手指僵在傅寒清的掌心里，纸巾的柔软触感隔着水渍传过来，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，却被傅寒清握得更紧了些，只能有些窘迫地别开视线，声音都有些急：“傅老师，我自己来就行……”
陆文浩觉得傅寒清突然的亲昵似乎有些过了分寸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，但对老师这个职业始终抱着敬重的心理，况且傅老师一向是这样温和周到的人，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。
“顺手的事。”傅寒清没有松手，仔仔细细地把他每根手指上的水渍都擦干净，才将湿了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，他笑容柔和，“手上的机油不好好擦干净，沾到嘴里可不行。”
陆文浩被他弄得有些局促，他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，冰凉的酸甜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才让他那颗莫名有些慌乱的心稍微平静了些。
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味，抬起眼看着傅寒清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傅老师，您对我太好了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傅寒清看着他，目光在陆文浩舔过嘴唇的舌尖上停留了几秒，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，“你对我也很好，不是吗？去年我倒在路边，是你把我扶回去照顾了一整夜。”
陆文浩被他这么一说，反倒更不好意思了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酸梅汤的杯壁，垂下眼笑了笑：“那算什么？换谁看见了都会搭把手的。傅老师您别老记着这事儿，只是刚好被我碰到了。”
就是这一点。陆文浩总是把所有人都往好的方面想，对谁都掏心掏肺地好，从不计较回报。
也正是这一点。让傅寒清每一次看到他对别人热情的时候，心里那只蛰伏的困兽就不安躁动。
傅寒清看着他垂下的眼睫，那双眼睛被修车行门口的阴影遮去了大半，只看得到睫毛尖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灰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，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可那么多路过的人里，只有你停了下来。”
陆文浩没听清他说了什么，抬起头，正对上傅寒清那双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。
他愣了一下，他偶尔会觉得傅寒清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被笑意包裹着，温和又得体，可底下藏着的某种情绪太过浓烈。
像是深水下的暗流，偶尔从那双眼睛里漏出来一瞬，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就又流走了。
“傅老师，上次您帮我垫的零件费，最近攒了些，正好一起还给您。”陆文浩回过神来，连忙起身往修车行里走，边走边回头冲傅寒清笑了笑，“您等一下，我去拿钱。”
陆文浩一边在休息室里翻找，一边隔着半掩的门冲外面说道：“上次周转不开，多亏有您帮忙，要不然那批零件的货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凑。这钱拖了这么久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
傅寒清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小跑进休息室翻找的背影，眯了下眼睛，没有跟进去。他目光扫过桌面上摊着的维修单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最后落在陆文浩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毛巾上。
他的视线在那条毛巾上停留了几秒，那条毛巾边缘已经磨得起毛，上面零星分布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，叠得倒是整整齐齐。
傅寒清伸手拿起那条毛巾，指尖触到粗糙的棉质布料，上面还残留着陆文浩颈后的体温。他垂下眼，将毛巾凑近鼻尖，极轻地嗅了一下。
机油、汗水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衣粉的气味，混合成一种只属于陆文浩的味道。
他的喉结微微滚动，随即将毛巾重新叠好，原封不动地放回椅背上，就好像从来没人碰过它一样。
但他的手，却在那条毛巾的边角上多停留了一秒，像是在回味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余温。
“傅老师，久等了。”陆文浩从休息室里走出来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，有些皱巴巴的，边角被翻折了好几次，看得出是经常被拿了又放的。
“一共是二万二，您数数看对不对。”陆文浩将信封递过来，指尖在信封边角上无意识地捻了捻。
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，攒了很久才凑齐的，但他不想欠着别人的，尤其是傅老师这样对他好的人。
“不用数，我信你。”傅寒清没接信封，反而伸手覆上陆文浩的手背，将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连带着他的手指一起按了回去，“这钱你先留着，不急。”
“这怎么行呢？”陆文浩皱起眉头，手指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，但傅寒清的手掌覆得太紧，他没能挣开，只好抬眼看着傅寒清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坚持，“傅老师，这是我欠您的，拖了这么久，您没收我利息已经够好了，哪有本金也不收的道理？”
傅寒清看着他急了的样子，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，手上松了力道，却没有完全放开，只是将陆文浩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，语气温和：“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，那我就先收下了。以后再有难处，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，而不是自己一个人硬扛。”
陆文浩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信封传过来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最终没有再往回抽。
傅寒清看他这幅样子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满意的光。
他下一步要确认，陆文浩在遇到难处时第一个想到的人，到底是不是自己。
他极有分寸地松开手，接过那个信封，随手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：“好了，钱的事两清了，那么昨天欠我的那顿饭，小陆师傅打算什么时候请？”
陆文浩被他这一句话逗得笑了一下，刚才还因为还钱的事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“傅老师您定时间，我今天有空，都听您的。”陆文浩右脸的酒窝隐隐现了出来，依旧不如对着顾客时那样热情。
这让傅寒清有些不满，可他喜欢听陆文浩说“听您的”这三个字。像是已经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里，和那些需要客气应付的顾客不一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傅寒清低头扫了一眼屏幕，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陆文浩没看清那条信息的内容，只见屏幕上跳出的一行字：已经处理好了。
“傅老师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傅寒清把手机收回口袋，语气不变，“就是有点儿小麻烦，快解决了。”
陆文浩点了点头，没多想，只是对着傅寒清笑了一下。
傅寒清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笑脸。
很快，变量就会被排除，剩下的观测，只静待结果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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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Ch.2 控制变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