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监控全部装好之后，傅寒清带着工人调试了一遍画面角度，确认每一个摄像头都能覆盖到他想要的位置，才签了验收单让工人先走。
修车行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和陆文浩两个人。
傅寒清将手机连上监控系统，随手点开几个画面扫了一眼，转头看向正在收拾工具台的陆文浩，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那个堂弟，还没联系上吗？”
陆文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扳手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下，他摇了摇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“没有。电话一直关机，小淮以前从来不这样的。”
傅寒清没有接话，只是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上切割成九宫格的监控画面，眼尾微微上扬。
那个弧度很浅，陆文浩如果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现。但他没有抬头，他正低头用抹布擦拭扳手上的油污，眉心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“别担心。”傅寒清收起手机，走到陆文浩身边，轻声细语，“说不定他只是手机没电了，或者临时有什么事。等他忙完了自然会联系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陆文浩眉心的结稍微松开了几分，却并没有完全舒展，低头继续擦着手里的扳手，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“那我就先去学校了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，文浩。”傅寒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让陆文浩觉得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工装的布料一直渗到了皮肤上。
“好，注意安全。”陆文浩抬起头，冲他扯出一个笑来，那笑容有些勉强，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话题里完全抽离出来。
傅寒清走出修车行，阳光直直地打下来，他抬手遮了遮光，唇角那抹在陆文浩面前收敛起来的笑意终于肆无忌惮地蔓延开，眼底的温和退潮般消散，露出底下冷硬的、势在必得的底色。
陆文浩并不知道，在监控装完之前，傅寒清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他的计划。
陆文浩收拾好工具箱，又把地上的零件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，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新装的摄像头，在其中一个镜头前停了片刻。
那盏红色的小指示灯一明一灭，像某种不动声色的提示，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多停留了两秒，随即移开了。
昨天上午开过来的一辆车还没处理完，陆文浩走到举升机旁边，按下开关，液压缸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车身缓缓升起来。他躺上滑板，脚下一蹬滑进车底，底盘上附着的干泥和砂石在眼前铺展开来。
他咬着手电筒从转向拉杆一路查到排气管中段，目光在一处橡胶衬套上停住，衬套外缘裂了半圈细口，不拆下来很难发现。这种老化程度不算严重，还能再用一阵子，但迟早得换。
正当陆文浩伸手去够放在滑板旁边的扳手时，出现了一只手，先他一步把扳手拿了起来。
陆文浩心里一惊，后脑勺差点撞上底盘的横梁。他从滑板上侧过脸，顺着那只手往上看。
陆承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车底外面，一只手撑着地面，另一只手把那把扳手递到陆文浩眼前。
“小淮？”陆文浩满心疑惑地从底盘下面滑了出来，从滑板上撑起身子，坐在板子上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承淮，“这两天去哪了？电话也打不通，大伯欠了四十二万，讨债的人都找到修车行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承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他垂下眼，把扳手放在滑板旁边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“我就是为这事来的。哥，我爸欠的钱……我会想办法还，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？昨天那些人差点把修车行砸了，你要是早点告诉我，也不至于让傅老师替我垫上这笔钱。”陆文浩用一只手腕撑着头，眉头紧锁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更多的是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，“这笔钱算我先欠——”
“你找他借钱了？”陆承淮打断他的话，声音陡然拔高，眼底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文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厉，“哥，我不是给你发短信让你别找他了吗？”
陆文浩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，放下撑着额头的手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：“发了，但当时……已经来不及了。你老实跟我说，大伯欠的钱到底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让我别找傅老师？”
陆承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，盯着地上那把扳手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爸欠的不止这四十二万。他在外面还借了高利贷，利滚利已经翻到我不敢想的数字了。”
“那些人找到学校来了，我这几天没接电话，是不想让他们顺着我找到你。”
陆文浩听到这句话，脸色骤变，之前的疲惫和不解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取代。
他猛地伸手抓住陆承淮的胳膊，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：“他们对你做什么了？有没有伤到你？”
“没有，哥，他们不敢在学校动手。”陆承淮摇了摇头，伸手覆上陆文浩攥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，他的手指微微发凉，指尖也在轻轻颤抖，“但我害怕，害怕要一直躲着，害怕哪天你被我们家连累。哥，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听着陆承淮带着哽咽的声音，陆文浩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那些原本想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叹了口气，轻轻地拥抱住陆承淮，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，声音也放轻了：“你是傻子吗？什么叫连累我，你是我弟，这么大的事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？”
陆承淮靠在他肩头，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，脸上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。
他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陆文浩的肩窝里，闻着他工装上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淡淡的汗味，手臂收紧了几分，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和气息都刻进骨头里。
“哥，你别跟傅寒清走太近。”陆承淮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，“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，从一开始就不对。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，但每次他看你的时候，我都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，从陆文浩肩窝里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向修车行的天花板，在墙角那几个新装的摄像头上停住了。
“这些摄像头是怎么回事？”陆承淮抬起脸，目光冷冷地钉在那几个新装的摄像头上，声音里的哽咽还没完全褪去，却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警惕的尖锐，“他装的？”
“嗯，早上刚装好的。”陆文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语气尽量放得平淡，“昨晚讨债的人来闹过一次，傅老师说装个监控安全些。”
陆承淮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那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看了很久，那盏灯一明一灭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缓缓松开环着陆文浩的手臂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笑彻底消失了。
“安全？”陆承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发冷，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，“讨债的昨晚来闹，他今早就带人来装监控。哥，你不觉得这个反应太快了吗？”
陆文浩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盏红色的指示灯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他当时整个人都被强烈的不安包裹着，根本没想过为什么傅寒清会突然提议装摄像头，也没想过他为什么能在一夜之间就安排好工人和全部设备。
现在被陆承淮这么一针见血地指出来，那种被他压在心底的、隐约的违和感终于浮了上来。
“傅老师他……可能就是刚好有认识的人，所以才能这么快安排好吧。”陆文浩的声音有些发虚，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裤上的油渍，“你别多想，他是老师，做事比我们周全些也正常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承淮的目光从摄像头上收回来，落在陆文浩那张还在努力替傅寒清找借口的脸上，“哥，你有没有想过他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时机，都刚好是你需要帮助的时候。一次是巧合，两次是运气，三次四次呢？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陆文浩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。
他现在不敢往下细想。傅寒清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的人，他不愿意把这份好往坏处想。
陆承淮看着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，没有再逼他，声音也软了下去：“哥，我不是非要把他往坏处想，我只是怕你受伤。”
陆文浩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傅寒清看着监控画面里的陆文浩，看着他在陆承淮的质问下一点点动摇，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对他的怀疑。
他的目光沉了下去，眼底翻涌着一层浓重的阴影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，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傅寒清拉动进度条，画面停在陆文浩低头沉默的瞬间，拇指隔着屏幕，缓缓抚摸着他的侧脸。
怎么可以呢？他耗费那么久才磨掉那双眼里的客套和疏离，险些就要被陆承淮的几句话全部推翻。
看来他的宝贝离他还是不够近，他得再把他往身边拽一拽，拽到谁也碰不着、谁也够不到的地方才行。
至于这个陆承淮，如果不是还顾及陆文浩，这人还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，抱着陆文浩，在他耳边挑拨离间、煽风点火吗？
傅寒清关掉了监控画面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。
他不能动陆承淮，至少现在不能。他不想看到陆文浩脸上再出现那种隐忍的难过的表情。
但干扰项，必须处理。
傅寒清睁开眼，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。
“傅少，您说。”电话那头才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，依旧是那个训练有素的声音，恭敬而克制。
“孙义娥还在医院里住着，陆华鸣跑了，她的医药费总得有人管。”傅寒清的声音不高，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，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事。
“找人去医院催一催，不用动手，把账单和欠条拿给陆承淮。让他清楚，这笔债，还有他母亲的医药费，一直都在。他亲哥陆承洲，也该回来替他弟弟分担分担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随即应道：“好的明白，傅少。您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没了，去吧。”傅寒清挂断电话，将手机搁在桌面上，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，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监控屏幕上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再过两天，陆文浩就该离他更近一步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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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Ch.6 深水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