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晏青是被疼醒的。
嘴唇肿了,膝盖青了,经脉像被人拿擀面杖来回擀了三遍。他从床上爬起来照了照铜镜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下嘴唇破了个口子,微微往外渗血,活像被人揍了一顿。
“这工伤,必须加钱。”晏青对着镜子龇了龇牙。
正嘀咕着,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沈傲的声音:“晏青,起了没?”
晏青披上外袍推开门。沈傲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精气神比昨晚好了不止一星半点。他看见晏青嘴上的伤,明显愣了一下,眉头拧起来:“你嘴怎么回事?”
“你家少宗主咬的。”晏青随口一答。
沈傲的表情裂开了。
“……我是说,昨晚破阵的时候被煞气反噬了。”晏青翻了个白眼,接过食盒打开,里面是灵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,“哟,沈少侠亲自送早饭?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“我爹让我送来的。”沈傲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,语气硬邦邦的,“他说你救了沈家的根基,这份恩情沈家记下了。食盒底下压着五百块上品灵石,是族里凑的谢礼。”
晏青一口粥差点呛进鼻子里。
五百块上品灵石!他颠颠地翻到食盒底部,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锦袋,打开一看,灵气扑面,成色极佳。
“沈族长太客气了,太客气了。”晏青嘴上说着客气,手已经把锦袋揣进了怀里,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。
沈傲看着他这副财迷样,嘴角抽了抽,但到底没说什么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昨晚的事,谢了。”
晏青咬着筷子抬头看他。
沈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别着脸,耳根有点红,显然这辈子没怎么跟人道过谢。但他到底把话憋出来了:“我今早去刑律堂看了沈鹤。他嘴硬得很,只肯认他那一支的罪。但我在他住处搜出了些东西……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沓泛黄的纸页,递给晏青。
晏青接过来翻了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纸页上是沈鹤这些年与外部往来的密信,内容大多是汇报沈傲剑骨的进度,语气恭敬,像是在跟什么人交差。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烙印,图案是一片模糊的云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晏青指着那个烙印。
沈傲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查过,这个云纹不在九宗任何一宗的族徽里。还有,沈鹤这些年从我身上抽走的剑骨之力,也全被这个烙印的主人给收走了。他不过是个跑腿的。”
晏青把密信叠好揣进袖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:“这玩意儿得给谢执看。”
两人来到谢执的书房外,却被门口的暗卫拦了下来。
“少宗主正在见客,吩咐了不见任何人。”暗卫面无表情。
晏青正要说什么,书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。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天卦宗长老的品级服色,面白无须,笑容和善。晏青不认识他,但从沈傲微微绷紧的肩膀看得出来,这人来头不小。
“少宗主,老夫方才所言,还望您三思。”中年长老朝门内微微欠身,笑得一团和气,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。
他经过晏青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晏青一眼。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,笑得很温和,但晏青的观命瞳清晰地看见,这人头顶的命格之上,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粉色浊气——那是常年服用“他人命血”之人身上才会染上的味道。
中年长老什么都没说,收回目光走了。
晏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,低声问沈傲:“这人谁?”
沈傲的脸色不太好看:“天卦宗内务长老,郭奉。管着全宗上下所有的资源调配和阵法维护。包括外门弟子的居所分配。”
晏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外门弟子的居所分配。那几个被替命阵吸干了神魂的弟子,全是今年新入门的杂役弟子。
他转头看向书房。谢执坐在书案后面,桌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眉宇之间有一丝极淡的疲倦。
“那个姓郭的来干什么?”晏青推门进去,开门见山。
谢执抬眼看了他一下,目光在晏青肿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:“他想接管沈鹤留下的空缺,掌管沈家在天卦宗的附庸事务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谢执把桌上的一份文书合上,淡淡道,“但他提了一个条件。他愿意把外门弟子死亡案的线索交出来。”
晏青和沈傲对视了一眼。
沈傲先忍不住了:“什么线索?”
谢执看了他一眼,把文书推过来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那些弟子的死,跟黑市有关系。
“黑市?”晏青皱了皱眉。
天卦宗管着南境方圆千里的修真城池,但在宗门辖地的夹缝里,一直存在一处三不管的灰色地带。那里鱼龙混杂,散修、逃犯、黑商、赏金杀手什么人都能碰上。说是黑市,其实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地下城池。
“郭奉说他查到的线索指向黑市,但他手上没有实证。他要本座把外门调度的权限给他,他才肯把完整的证据链交出来。”谢执的语气不冷不热,“你们怎么看?”
沈傲拳头一攥:“这还用问?肯定有诈。郭奉自己就管着外门,出了替命阵他难辞其咎,现在反倒拿线索来跟我们谈条件?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晏青却摸着下巴没吭声。
谢执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“郭奉肯定有问题。”晏青慢慢道,“但线索本身可能也是真的。他犯不着拿一个能被查实的线索来骗你,因为他一旦说谎,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出来。所以黑市这条线大概率是真的,问题在于,他为什么要把这条线索给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出一丝坏笑:“我猜,黑市那头有他不好动手处理的东西。他想借少宗主的手去替他清理干净,顺便把外门权限捞到自己手里。一石二鸟。”
谢执微微颔首,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沈傲在旁边急了:“那你们还去?”
“去,当然去。”晏青把那份密信掏出来拍在桌上,“正好,沈鹤的信里那个云纹烙印,我怀疑跟黑市也有关系。两条线指到同一个地方,那说明黑市里藏着的东西,比郭奉想让我们看到的更多。”
沈傲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谢执一眼,深吸一口气,把剑往桌上一拍。
“行。黑市我去。”
晏青一愣:“你一个堂堂剑修世家的少族长,去黑市那种地方,不怕被人认出来?”
“所以我不能以沈傲的身份去。”沈傲抬起下巴,那双眼睛里燃着一股晏青从来没见过的狠劲,“沈鹤用我的剑骨替外人养了十几年的剑,不管黑市里那人是谁,我都得亲手揪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晏青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刚才拿了我家五百块上品灵石。收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你去不去?”
晏青被这死脑筋的剑修噎了一下,扭头看向谢执。
谢执垂着眼,把白骨算筹从袖中摸出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:“本座也去。”
晏青脱口而出:“您去干什么?您这身份比沈傲还扎眼!”
谢执抬眼看着他,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:“你昨晚刚说过,本座是大腿。怎么,到了要用的时候又觉得碍事了?”
晏青张了张嘴,愣是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
沈傲在旁边嘴角抽了抽。他总觉得谢执和晏青之间,有哪里不太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