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祖地的事,在黎明前收了场。
沈鹤被废了修为,押回了天卦宗刑律堂。沈傲他爹,也就是沈家族长,直到天亮才知道自己亲叔叔在背地里干了什么事,当场气得差点走火入魔,提剑就要去刑律堂劈了沈鹤,被沈傲死死拦住。
晏青蹲在沈家大门口啃着一张从厨房顺来的烙饼,看着沈家鸡飞狗跳的场面,啧啧摇头:“一家人整整齐齐的,多好。”
谢执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从沈家回来之后,谢执就有些不对劲。晏青叼着饼抬头看了他一眼,发现谢执脸色比平时更白,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,虽然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惊的死人脸,但晏青那双桃花眼看得分明——谢执头顶的命格之气,那九道黑气正在不安分地翻涌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。
“少宗主。”晏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您这脸色,看着像要暴毙啊。”
谢执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回宗。”
两人回了天卦宗。一路上谢执都走在前面,步子稳当,没有任何异样。但晏青越看越觉得不对,谢执握白骨算筹的那只手,指节比平时用力了三分。
到了内门,谢执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你回自己院子休息,没有本座传召,不要过来。”
说完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,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晏青站在院门外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门,然后转身回了自己住处。
但他没睡。
他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榻上,掐着指头算了算时辰,又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排了一卦。卦象一出来,晏青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果然撑不住了。”
他翻身下床,推门就往谢执的寝殿跑。
谢执的寝殿外围有禁制,一般人进不去。但晏青在宗里住了这些天,早就把内门的阵法摸了个七七八八。他蹲在禁制边缘,掏出铜钱飞快地布了个小把戏,把禁制撕开一道缝,猫腰钻了进去。
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,呛得晏青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寝殿里没有点灯,黑沉沉的。窗外的月光勉强透进来,把屋里的陈设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晏青眯着眼往里走了几步,就看见谢执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壁,头低着,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身下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。整间寝殿的温度低得像冰窖。
“谢执。”晏青叫了一声。
角落里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,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。
晏青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就要去碰谢执的肩膀。
“别碰我!”谢执猛地抬头,那双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眼睛,此刻已经染上了骇人的血红。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,“出去。”
晏青的手停在半空中,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伸了过去,一把按住了谢执的肩膀。
接触的瞬间,一股极寒的煞气顺着掌心疯狂涌入晏青体内。他整个人被冲得往后退了半步,膝盖磕在地砖上,疼得龇牙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?”晏青咬着牙,一边承受着煞气的冲击一边骂,“走火入魔了不知道喊人?你那些暗卫呢?长老呢?随便叫一个过来帮你压一压也行啊!”
“没用。”谢执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颤音,“九道残魂一起暴动,除了你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晏青听懂了。
除了你,谁来都没用。
晏青深吸一口气,把体内翻涌的极阴之气调动起来,顺着掌心往谢执体内灌。但这回跟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。谢执体内的九道残魂像是彻底疯了,疯狂地排斥着晏青灌进去的阴气,两股力量在谢执经脉里对冲,疼得谢执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晏青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他这点修为,平时压制一道残魂都勉强,现在九道齐发,他那点阴气灌进去就跟往火场里泼了一杯水似的,杯水车薪。
“不行。”晏青收回手,喘了两口气,“这么硬压压不住,九道残魂同时在抢你的经脉,你撑不到天亮经脉就得全废。”
谢执闭着眼,没有说话。他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血迹,显然是在咬着自己的牙关。
晏青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伸手捏住谢执的下巴,把他的脸掰向自己。
“少宗主,得罪了。事后要杀要剐随你,但今晚这命,我得先给你续上。”
说完,他低头,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。
谢执猛地睁开了眼。
晏青这次不是被动被咬,而是主动撬开了谢执的唇齿,极阴之气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缝源源不断地渡过去,比刚才掌心相触时的流量大了何止十倍。谢执体内的九道残魂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,疯狂地涌向晏青的阴气,躁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去。
但晏青就不好受了。残魂顺着他的阴气反冲回来,灼烧着他的经脉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松口,只能一手撑着墙壁,另一只手死死扣着谢执的后脑,把嘴唇贴得更紧。
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。晏青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,还是谢执嘴里的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寝殿里的冰霜不再蔓延了,煞气也在逐渐消退。谢执的呼吸从粗重变得平稳,那双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黑沉。
他清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晏青正压在他身上,嘴唇贴着他的嘴唇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谢执抬手,扣住了晏青的后脑,把这个吻加深了。
晏青一惊,下意识想退,却被谢执按着后脑动弹不得。谢执反客为主地吻回去,舌尖带着凉意扫过晏青被咬破的唇瓣,像在安抚,又像在确认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执才松开他。
两人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交错。晏青喘着粗气,嘴唇红得不像话,上面还沾着谢执的血。他睁开眼,对上谢执已经恢复清明的目光,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嘴硬地别开脸。
“别误会啊。我这是为了保住你这根大腿,可不是贪图美色。”
谢执没有说话。他抬手,用拇指擦掉晏青嘴角的血迹,动作很轻。
“你嘴里破了。”谢执的声音还有些哑,但已经恢复了那股清冷的调子,“疼不疼?”
晏青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认识谢执这些天,头一回听见这人问他“疼不疼”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少宗主,您这走火入魔还没好全吧?”
谢执的手指还在他嘴角,闻言微微一顿,随即收回手,面上重新端起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:“本座好了。你可以滚了。”
“用完就扔,您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。”晏青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对了,今晚这事,算工伤吧?加钱吗?”
谢执靠在墙角,闭着眼,只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晏青嘿嘿一笑,推门走了。
他身后的寝殿里,谢执缓缓睁开眼,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,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那上面还留着晏青的温度,和一点点烙饼的葱油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