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未到,天卦宗后山的密林里已经聚齐了三个人。
沈傲换了一身夜行衣,平日里那身招摇的蓝白剑袍被他收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。他背负长剑,脸色紧绷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晏青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着沈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沈少侠,你放松点。你这肩膀绷得跟石头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去劫狱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沈傲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烦躁,“我沈家祖地布满剑阵,一旦触发,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。我虽然带了通行令牌,但如果被巡夜的长老撞见,以你二人的身份……”
“以我们什么身份?”谢执的声音从树后传来。
他从暗处走出来,依旧是一身白衣,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,把那身清冷贵气遮了大半。即便如此,月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,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,怎么看都不像是偷偷摸摸来查案的。
沈傲张了张嘴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晏青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,蹲在地上飞快地排了一组小卦。
卦成,他盯着铜钱的朝向看了两息,眉头微皱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沈傲凑过来,虽然嘴上还不服气,但事关家族,他比谁都紧张。
“你祖地外围的阵法果然被改过。”晏青指着地上铜钱的排列,“原本应该有三处生门,现在只有两处。东边那条路,被人堵上了。堵得很隐蔽,你们自家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只要有人从东边进去,立刻就会触发禁制。”
沈傲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晏青把铜钱收起来,站起身拍了拍手,看向谢执:“少宗主,东边那处改动的时间不长,手法极其老练。我基本可以确定,沈家的内鬼就在你们那位大长老身上。”
沈傲沉默了片刻,攥紧了拳头:“我知道。大长老沈鹤,我爹的亲叔叔,按辈分我该叫他叔公。他以前对我很好,每年生辰都送我最上等的剑胚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晏青打断他,语气虽然依旧吊儿郎当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,“现在他要拿你当血饵了,你还念他的好?”
沈傲深吸一口气,松开了攥紧的拳头:“不念了。走吧,带你们绕开东边,从北边的生门进去。”
三人趁着夜色摸入沈家祖地。沈傲手中的通行令牌果然好用,一路畅通无阻。晏青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用观命瞳扫视四周,凡是命格上沾了替命血迹的地方,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方位。
祖地深处,灵脉交汇之所,一座青石祭坛静静矗立。
沈傲停住了脚步。
“这就是血亲牵机阵的核心。”晏青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站上去,我给你拔。”
沈傲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谢执,深呼吸,然后一步步走上了祭坛。他刚在中央站定,脚下的青石板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,顺着他的脚踝一路向上爬,整座祭坛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“忍着点。”晏青走上前,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,指尖夹着往沈傲眉心一点。
下一秒,沈傲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体内的剑骨在阵纹的牵动下疯狂暴动,一股又一股的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,他疼得额头青筋根根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晏青飞快地在地上画阵,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。他要把血亲牵机阵从沈傲的命脉上剥离出来,再用自己的卦术封进一张临时阵图里。这活儿技术含量极高,容不得半点闪失,一旦出错,沈傲的剑骨当场碎裂。
就在晏青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祖地外围,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。
那是东边那条被封死的路。有人触发了禁制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谢执放下斗篷的帽檐,声音冷静得不像是来查案的,“继续。我挡。”
晏青头也不抬,手指继续画阵。
不多时,七八道剑光从四面掠来,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老者一身深青色剑袍,面容威严,乍一看颇有仙风道骨。他身后跟着五六名沈家精锐,个个手持长剑,杀气腾腾。
此人正是沈家大长老,沈鹤。
“什么人!敢闯我沈家祖地!”沈鹤落地的瞬间,长剑出鞘,剑意如虹。
然后他看清了挡在祭坛前方的那个人。
谢执摘下了斗篷的帽子,露出一张冷如寒玉的脸。
沈鹤手中的剑微微一顿,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,随即立刻换成了恭敬的笑容:“原来是天卦宗少宗主大驾光临,沈某有失远迎。只是不知少宗主深夜造访我沈家祖地,还……”他的目光越过谢执,落在祭坛上正在拔阵的晏青和沈傲身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还在动我沈家的血亲牵机阵。”沈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“少宗主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谢执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一块冰,“沈长老,你在沈傲身上种了替命阵,用他的剑骨替外人养剑。这件事,天卦宗刑律堂查了三年,今天该给个交代了。”
沈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他盯着谢执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阴冷:“少宗主,您天纵奇才,我沈家上下都敬你三分。但这是沈家的家事,天卦宗的手伸得太长了吧?”
“家事?”晏青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嘴,“用禁术偷亲孙子的剑骨,这也叫家事?你这老头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啊。”
沈鹤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。
“既然少宗主要管,那老夫只好得罪了。”他长剑一振,身后六名精锐同时出剑,剑阵瞬间成型,剑气如潮水般压过来。
谢执面不改色,白骨算筹在掌心转了一圈,被他随意抛了出去。
那枚小小的算筹在半空中炸开一道无声的气浪,六名精锐的剑阵在接触气浪的瞬间土崩瓦解,六个人连人带剑被掀飞出去,摔了一地。
沈鹤脸色剧变,剑锋一转,直取谢执面门。
两人在祭坛外围交手不到三招,沈鹤就被谢执一掌拍在胸口,倒飞出去,脊背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。
“你……”沈鹤挣扎着爬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“少宗主,你就不怕我把阵眼捏碎?剑骨的命脉可还在我手里!”
“你捏不了。”晏青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,拍了拍手站起来,“你那阵眼,我三息之前已经拆了。老东西,慢了一步。”
沈鹤猛地低头看向祭坛,果然,沈傲脚下的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暗红色正在被晏青画的阵图一点点吞噬。
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,拔剑就要冲向祭坛。谢执身形一晃,修长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沈鹤的后颈,一把将他按在地上。
沈傲缓缓从祭坛上走下来。他的脸色还很苍白,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握了握拳,剑骨运转流畅,再也没有那种被撕扯的感觉。
他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沈鹤,声音沙哑:“叔公,您当年送我剑胚的时候,也是打算好了有今天吧?”
沈鹤趴在地上,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。
晏青凑到谢执身边,一边把铜钱往袖子里收一边低声嘀咕:“少宗主,您刚才那一掌太帅了,看得我心都动了。不过说真的,今晚这一趟,我损耗的阳寿可不少,这得加钱吧?”
谢执松开沈鹤,偏过头,垂眸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平时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有一丝极浅的温度。
“加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晏青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谢执却在他开口谢恩之前,伸手捏住了晏青的后颈,像提溜猫一样把人拎到面前。他低头凑近,在晏青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极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但你要是再敢在别人面前说‘心动了’这三个字,我今晚就把你关进书房里,让你慢慢算账,算到天亮。”
晏青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:“少宗主,您这……这过分了吧?”
谢执松开手,转身往祖地外走去,丢下一句话:“回宗之后,把今晚破阵的细节写成三千言的手札交上来,明早辰时之前,本座要看到。”
晏青站在原地,指指自己的鼻子,转头看向沈傲:“他是不是有病?我给他干活,还得写手札?”
沈傲扛起奄奄一息的沈鹤,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:“少宗主说得对,你确实嘴碎。”
“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