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辰时，晏青顶着黑眼圈，准时出现在谢执的书房外。
昨夜谢执那句“会死人的”，让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。能让天卦宗少宗主半夜翻墙来抓人的案子，绝对不简单。
“进来。”
书房内传来谢执清冷的声音。
晏青推门而入，立刻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。谢执正站在书案后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。案几上，并排盖着五具白布，白布下隆起人形，显然是尸体。
“外门弟子，三天之内死了五个。”谢执没有废话，直接开口，“神魂枯竭，灵根碎裂，死状一模一样。”
晏青走近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催动桃花眼，看向那五具尸体。只见白布之下，五团死气沉沉的黑气正纠缠在一起，而那黑气的核心处，赫然是一道道暗红色的、如同蛛网般的细线，正向虚空中蔓延。
“聚灵替命阵。”晏青的声音难得正经了起来。
他走上前，掀开其中一具尸体的白布，死者面色青灰，七窍流出的不是血，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。晏青用指尖蘸了一点黑液，在鼻尖嗅了闻，脸色微变。
“他们是被当成血包了。有人在外门偷偷布下了‘聚灵替命阵’，用这些弟子的命，去填一个更大的坑。”晏青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这阵法的路子很野，但布阵的手法极其老辣。少宗主，您这宗门里……有内鬼啊。”
谢执看着他，目光深邃：“三天之内，找出布阵之人。”
“三天？您当我是神仙啊？”晏青叫苦不迭，“这阵眼藏得极深，我得先摸清这几个弟子生前的行动轨迹。还有，我得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，找找有没有阵法的残留物……”
“本座给你调了个人手。”谢执打断了他。
话音刚落，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一个穿着蓝白剑袍、背负长剑的年轻少侠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材挺拔，剑眉星目，长得倒是一表人才，但脸上写着两个大字：不爽。
“少宗主。”沈傲抱拳行礼，语气生硬，“您让我去查凶杀案也就罢了，为何要给我派个野路子算命先生打下手？这人一看就是个满嘴胡言的市井骗子！”
晏青挑了挑眉。
沈傲，他听说过。剑修世家沈家的独苗，天卦宗外门执法堂的顶尖天才，出了名的死脑筋、直肠子、傲娇且好骗。
晏青不仅没生气，反而背着手，绕着沈傲转了一圈，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沈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，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沈少侠。”晏青摸着下巴，笑得像只狐狸，“你印堂发黑，命宫隐隐有破败之相。我看你沈家……最近有血光之灾啊。”
“放屁！”沈傲大怒，“我沈家世代剑修名门，长辈皆是大能，你再敢咒我家人，我一剑劈了你！”
“别急嘛。”晏青叹了口气，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决，“我算过了，你这命格，原本该是剑骨天成、光明磊落的紫金相。但奇怪的是，你头顶的‘父母宫’上，却盘着一团黑气。我猜……你的剑骨，是不是在十二岁那年，突然变得很不稳定？甚至偶尔会有灵力倒流的现象？”
沈傲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了。
剑骨不稳。那是沈家最大的秘密，除了他的父母和族中几位长老，外人绝不可能知道！
“你一个野算命的，从哪打听来的这些阴私？！”沈傲拔剑出鞘半寸，剑锋直指晏青，杀意毕露，“谁派你来造谣的？！”
晏青丝毫不慌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拨开剑锋，语气幽幽的：“我算出来的。我还算出，你沈家那些长辈里，有人偷偷修了替命之术。他们在用你的剑骨，替别人养剑呢。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沈傲怒极，剑意轰然爆发，直接朝着晏青劈了过来。
晏青动都没动，因为他知道，自己根本不需要躲。
“铮——”
一只修长苍白的手，稳稳地捏住了沈傲的剑尖。两指微微用力，那柄吹毛断发的灵剑便再也进不了一寸。
谢执站在晏青身前，面色冷如冰霜。
“少宗主？”沈傲一愣，“您让开，我要教训这个妖言惑众的——”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谢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傲心上。
沈傲握着剑柄的手猛然一抖，满脸不可置信：“您……您早就知道？”
谢执松开剑尖，目光冷酷而平静：“沈家长辈用的是‘血亲牵机阵’，将禁术与你的剑骨命脉死死绑在一起。本座若贸然插手，或者直接去沈家质问，他们一旦察觉，就会立刻捏碎阵眼，将你的剑骨和命脉一同抽干灭口。本座一直在等，等一个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，一刀斩断禁术的人。”
沈傲如遭雷击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。
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。十二岁那年剑骨暴动，父亲满头大汗地按住他，大长老却在门外笑得意味深长。这几年每次回家，长辈们看他的眼神，根本不像在看一个晚辈，而像是在看一株长势喜人的庄稼。
“所以……他们养我，就是为了我的剑骨？”沈傲的声音发颤，眼眶泛起血丝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晏青在旁边插了一嘴，“毕竟你长得还行，天资也算过得去，不然他们连养都懒得养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沈傲怒喝。
谢执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了晏青身上。
晏青原本还在看戏，突然感受到这股视线，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：“等会儿。少宗主，您的意思不会是……那个破局的人，是我吧？”
“聚灵替命阵和血亲牵机阵同出一源。”谢执淡淡开口，“你能看出天卦宗外门的阵法，就能破沈家的局。”
“不是，我……”晏青刚想推脱，突然眼珠子一转，换上一副狐狸笑脸，搓了搓手指，“破局可以，但这可是得罪沈家的活儿，得加钱。而且，我帮他拔出剑骨里的禁术，他拿什么还？总不能白嫖吧？”
沈傲猛地抬起头，双目赤红。他直接拔剑，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，举起手：“我沈傲对剑道发誓！你若能救我沈家，斩断这群蛀虫，从今往后，我这条命就是你的！谁敢动你，先问过我手中的剑！”
晏青愣了一下，看着沈傲那副快哭出来却强撑着的死傲娇样，转头对谢执小声嘀咕：“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忽悠啊？这就发誓了？他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坑？”
谢执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咳。”晏青咳嗽一声，立刻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沈傲的肩膀，“行吧，既然你这么有诚意，这单我接了。不过今晚子时，你得带我们去沈家灵脉祖地。还有，那五个死掉的外门弟子，他们生前住的地方你也得带我去一趟。”
沈傲用力点头，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，眼底燃烧着被背叛的愤怒和重生的希望。他看向谢执的眼神，少了几分生硬，多了一丝敬服；而看向晏青的眼神，则彻底变成了“替死鬼”的悲壮和感激。
沈傲大步离去准备后，书房内恢复安静。
晏青叹了口气：“少宗主，您这算盘打得真响。用我的命，去换沈傲的死心塌地。”
谢执走到他面前，垂下眼眸：“你怕了？”
“怕啊，当然怕。沈家那群老东西肯定不好对付。”晏青叹了口气，随即却又笑了，“不过，您刚才为了保我，直接捏了沈傲的剑。少宗主，您是不是……有点太在意我的死活了？”
谢执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转过身，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腔调：“本座只是不想刚找到能压制残魂的‘药’，就被人提前弄死。”
“哦——只是药啊。”晏青故意拖长了音调。
谢执背对着他，不再接话。但他那微微捏紧了白骨算筹的指尖，却泄露了一丝不平静。
“今晚子时，别迟到了。”谢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不然扣你这单的工钱。”
晏青哈哈一笑，转身溜达出了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