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的居所,和外门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晏青被安排在内门西南角的一处独立小院里。青瓦白墙,院中栽着一棵百年灵桂,屋里铺着上等的聚灵阵,连被褥都是蚕丝混合灵棉织的,睡上去仿佛陷进云里。
“**啊,太**了。”晏青一边感叹,一边把桌上的灵果往怀里塞。
当差的内门弟子把他送到院门口就走了,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。晏青关上门,环顾四周,确认周围没人盯梢后,那张笑眯眯的狐狸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坐在床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铜钱,脑中飞速运转。
赵管事是蠢货,好对付。但谢执不是。
晏青想起那天在轿辇里被强行搜魂的场面,后脊梁骨就一阵发凉。他那双桃花眼能看透命格的秘密,绝对不能暴露。如果让谢执知道,他的眼睛能一眼看穿九道凶魂的运转轨迹,甚至能精准地找到每一道残魂的命门所在……
那他就不是客卿了。他会变成被解剖的青蛙。
“跑。”
晏青当机立断。
他等到子时过半,整座天卦宗都陷入沉寂,才悄悄从床榻上翻身而起。他没有走正门,因为正门肯定有暗哨盯着。他把被褥团成一个大致的人形,拉上床幔,又在枕头底下压了几枚会散发微弱灵气的铜钱,模拟出有人在睡觉的假象。
然后,他打开了窗户,翻身跃出。
内门的巡逻比外门严密得多。但晏青在底层市井混了十几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他算准了巡逻弟子换班的间隙,猫着腰贴墙根走,遇到结界就直接用一枚铜钱布个“障眼卦”,让结界把他判定成一阵风。
七拐八绕,晏青居然真的摸到了内门的西侧围墙。
墙高约三丈,墙头上刻着密集的雷纹禁制。普通人碰上去立刻触发警报,但晏青不慌。他蹲在墙根下,掏出五枚铜钱,在地上飞快地排了一组“引雷卦”,将墙上的雷纹暂时引偏了一寸。
就这一寸的缝隙,足够他钻过去了。
晏青深吸一口气,足尖轻点,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猫,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墙头。晚风灌进他的衣袖,墙外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晏青啊晏青,你可真是个天才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一股极其冰冷的威压,毫无征兆地从墙外升起。
晏青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僵住,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皮的猫。他缓缓低下头,看见墙外的阴影里,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谢执靠在墙根下,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白骨算筹。月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抬头望着骑在墙头上的晏青,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翻墙的技术不错。”谢执开口了,语气平得像是半夜出来散步聊家常,“不过你的引雷卦画错了。第三枚铜钱偏了半寸,如果往左移一点点,能多争取三息的逃跑时间。”
晏青骑在墙头上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少、少宗主……好巧啊,您也出来赏月?”
“不巧。”谢执收起白骨算筹,抬头看着他,“本座在这里等了你半个时辰了。”
晏青的笑容彻底裂开了。
半个时辰?也就是说,从他踏出房门的第一刻,谢执就已经知道了。那些巡逻弟子的换班间隙、西墙雷纹的薄弱点、甚至他引雷卦的施法时间,全在谢执的算计之内。
他以为自己在逃脱,其实是钻进了谢执张好的口袋里。
晏青在心里暗骂了一声,试图垂死挣扎:“少宗主,我就是出来透透气,屋里太闷了——”
“下来。”谢执打断了他,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晏青僵在墙头上,脑子里飞速权衡:跳墙跑是肯定跑不掉了,谢执的实力碾压他至少三个境界。打也打不过,跑也跑不掉,眼下只有一条路——
认怂。
晏青立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,麻利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。他本打算落在地上之后再说两句好听的,但脚踝刚碰到地面,谢执已经动了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然扣住他的肩膀,将他整个人往后推去。晏青的后背重重撞上了院墙,还没来得及呼痛,谢执已经欺身而上,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,另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脖颈,把他钉在了墙面和自己之间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晏青能闻到谢执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。近到他想躲开,后脑勺却只能磕在墙上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“跑什么?”谢执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,那语气里有漫不经心的寒意,“本座给你灵石、给你客卿的身份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晏青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,胸口却感受着谢执身上传来的压抑温度。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下,强撑着笑容:“少宗主,我真没跑。我这个人认床,新地方睡不着,就出来溜达溜达……”
谢执没有理会他的鬼话。他微微偏头,目光落在晏青的眼睛上。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。
“你这双眼睛。”谢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自言自语,“能看到什么?”
晏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。
“少宗主说笑了,我这眼睛就比别人多看了几本破书,能看见点别人的运势,旁的什么也看不见——”
“撒谎。”
谢执的手指突然收紧,卡住了晏青的咽喉。力道不重,却精准地截断了晏青的呼吸,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本座再问一次。”谢执直视着他的眼睛,眸中泛起一丝危险的暗色,“在闹市街头,你看见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。你看见了什么?”
晏青被卡着脖子,脸憋得涨红。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谢执的手腕,挣扎着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说……了……你命格……死了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谢执的手指又紧了一分。
晏青的眼前开始发黑,缺氧的恐慌让他本能地挣扎起来。但他的挣扎在谢执面前连挠痒痒都不算,只能无力地拍打着谢执的胳膊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,谢执体内的九道凶魂,又开始了。
那股熟悉的冰冷、暴虐的煞气从谢执的手掌传进晏青的皮肤,顺着血管蔓延进四肢百骸。晏青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被冻住了,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而谢执此时也并不好受。残魂暴动带来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的血红越来越浓。他在极力压制,但越是靠近晏青,那些凶魂就越疯狂。
晏青的极阴命格在残魂的冲击下自动运转起来,像一个饥渴的漩涡,疯狂拉扯着谢执体内外溢的煞气。
两人的命格在这一刻又绞在了一起,比上一次轿辇里更猛烈、更失控。
谢执闷哼了一声,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额头几乎抵在了晏青的肩上。冰凉的呼吸打在晏青的锁骨上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。
晏青被这一下搞得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你……你离我远点!”晏青的声音都变调了。
但谢执不仅没有退开,反而将扣在晏青脖子上的手松开,改为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脸来。月光下,谢执的眸子中泛着骇人的红光,眼底的九道凶魂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。
“再跑。”谢执的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清冷调子。他的牙齿贴上晏青侧颈的大动脉,滚烫的唇和冰凉的牙齿形成了剧烈的反差,“打断你的腿。”
一口咬下。
“嘶——!你属狗的啊!”
晏青疼得眼冒金星。那一口虽然没真的咬破血管,但实打实留下了两排牙印。他整个人都软了,不争气地靠着墙往下滑。
谢执没有让他滑到地上。那只捏着下巴的手改成了扶着他的腰,把他摁回墙上。过了好几息,谢执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,眼底的红光退去,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。
但他的手仍然揽在晏青的腰上,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谢执退开半步,声音恢复了冷淡,只是嘴唇上沾了淡淡的血迹,显得那张脸愈发妖异,“说清楚。你是愿意拿着灵石在宗门里待着,还是让本座现在就废了你这一身修为,把你丢进刑律堂?”
晏青捂着被咬得又疼又麻的侧颈,喘着粗气,抬头看向谢执。
在短暂而剧烈的沉默之后,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: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他那些小聪明屁用没有。别说翻墙跑路,他就算插上翅膀,谢执也能在半空中把他薅下来。
跟这种疯批谈自由,是对牛弹琴。
晏青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,露出那两排明晃晃的牙印。他突然笑了,笑得无奈又认命,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痞气。
“行,少宗主,您赢了。”
他举起双手,真诚地说:“我不跑了。但您得答应我两个条件。第一,加钱。一个月两百块极品灵石,少一块都不行。第二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牙印,“下次要吸阴气,提前打个招呼。您这连招呼都不打就往脖子上啃,我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男,传出去我还怎么找道侣?”
谢执垂眸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松开了揽在晏青腰上的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姿态。
“一个月一百五十块。第二个条件……看本座心情。”
“一百八!不能再少了!”
“一百五。再多说一句,一百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晏青咬牙切齿地拍板成交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:两百块的价码砍到一百五,亏大了。不过往好处想,以后只要谢执体内的凶魂暴动,他就得来找自己“吸阴气”。这全天下,能治住天卦宗少宗主的,就他一个。
到时候坐地起价,还怕赚不回来?
晏青越想越美,脸上再次挂起了那熟悉的狐狸笑。
然而他没有注意到,谢执转身离开时,嘴角也勾起了一道浅淡的弧度。那弧度里,藏着某种比“吸阴气”更深的东西。
“明天辰时,来本座书房。”谢执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话,“替命案有新线索了。”
晏青一愣:“什么线索?”
谢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中。只有四个字被夜风送了过来。
“会死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