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事是被人从刑律堂抬出来的。
刑律堂长老念在他外门当差多年的份上，没有直接废他灵根，但贪墨的灵石全数充公，外加一百法鞭，打完直接丢了半条命。他在床上趴了整整一天一夜，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。
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野算命，凭什么把他拉下马？
第二天傍晚，赵管事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，带了三四个外门心腹，杀气腾腾地堵在了杂役房门口。
“姓晏的！给老子滚出来！”
晏青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，闻声抬起头，嘴角还沾着馒头渣。看见赵管事那张被烟熏得还没褪干净的黑脸，他不仅没跑，反而笑了。
“哟，赵管事，您恢复得挺快啊。那迷烟的味道……还行吧？”
赵管事气得差点当场吐血：“你还敢提！老子今天不把你扒皮抽筋，老子就不姓赵！”
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一拥而上，把晏青围了个严严实实。晏青连忙举手投降，嘴里却还在拱火：“别别别，赵管事，您这刚挨完鞭子，气血不稳，再动怒容易猝死。要不我给您算一卦？”
“算你祖宗！”赵管事一巴掌就要扇过来。
晏青往后退了一步，恰好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。他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，嘴里惊叫：“哎呀！”
赵管事见他躲开，更是火冒三丈，拔腿就追。
晏青转身就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管事大人，我算过了，您今天真的不宜出门！尤其不能往东走！东边有水煞！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老子今天非要扒了你的皮！”
赵管事此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。他根本没注意到，晏青逃跑的路线，恰好是往东边的外门菜地去。
那菜地旁边，有一个半天然、半人工的巨型化粪池。全外门几百号人的排泄之物，加上伙房的烂菜叶泔水，全堆在里面发酵。为了防止灵气外泄，池子上方还特意盖了一层薄薄的青石板，上面铺了些干草伪装。
晏青跑到化粪池边，突然一个急转弯，往侧面一扑，就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。
赵管事追得太猛，脚底下一时刹不住车，等他看清前面那层薄薄的青石板时——
已经晚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青石板应声碎裂。赵管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，整个人像一枚炮弹一样，直直坠入了那又深又黏的化粪池中。
“噗通——！”
那声音，像极了巨石砸进泥潭。
周围几个心腹全都傻了眼，愣在原地不知该先救人还是先跑路。而赵管事在池子里疯狂扑腾，嘴里“咕噜咕噜”地灌了好几口不可名状的液体，好不容易扒住池子边缘，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“粪人”。
“晏——青——！”赵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带着哭腔和干呕。
晏青从草丛里慢悠悠地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蹲在化粪池边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管事。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三枚铜钱，在指尖转得叮当响。
“赵管事，我方才就跟您说了，东边有水煞。您看，我这卦，是不是还挺准的？”
赵管事气得七窍生烟，挣扎着要从池子里爬出来。但他刚才挨了鞭子，体虚气短，加上池壁又滑又黏，爬了三次全滑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晏青身后传来一阵极其平稳的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谢执一身白衣，负手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显得格外清冷出尘。
但赵管事看到谢执，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，扯着嗓子嚎了起来：“少宗主！救命啊！这个晏青蓄意谋害同门！求少宗主替我做主！”
谢执走近了几步，在距离化粪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微微皱了皱眉。
晏青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，凑到谢执身边：“少宗主，您来得正好。赵管事非要追着我打，我跑得快，他自己没刹住脚，就……就掉进去了。真的不关我的事。”
赵管事在池子里嘶吼：“你放屁！你故意引我过来的！”
晏青回头：“赵管事，您说这话可就不讲理了。腿长在您自己身上，您追我，我跑，难不成我还要站在原地挨打？我这是逃命，您这是……没站稳。”
谢执垂眸看了晏青一眼，又看了看池子里那个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赵管事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，缓缓展开。
“赵德，外门管事，贪墨灵石三千六百余枚，私自倒卖宗门阵图十二幅，克扣杂役弟子伙食费……”谢执念得波澜不惊，声音毫无起伏，“刑律堂昨日已判你废除管事之职，鞭笞一百，追回赃款。今日你又聚众斗殴、私闯杂役房，按宗规，罪加一等。”
赵管事愣住了，连扑腾都忘了：“什……什么？”
谢执合上文书，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从此刻起，你不再是天卦宗外门管事。你的职务，由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偏头看向晏青，“由晏青暂代。”
晏青本来还在看戏，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：“啊？我？”
“你昨天在议事堂提供的证据很完整，刑律堂长老对你颇为赏识。”谢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“怎么，你不想干？”
晏青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：外门管事，虽然油水远不如以前赵管事贪的那么多，但好歹是个管人的差事。最重要的是，这职位意味着他不用再扫茅厕洗臭袜子了！
“干干干！少宗主英明！”晏青立刻拱手，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池子里的赵管事彻底崩溃了：“少宗主！他一个刚入门的野路子，凭什么当管事！我不服！”
谢执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：“把他捞上来，押去刑律堂，按宗规处置。”
两个内门弟子捏着鼻子走上前去，用灵力凝成绳索，把赵管事从池子里拖了出来。赵管事浑身滴着不可名状的液体，一路哭嚎着被拖走了。
晏青站在化粪池边，望着赵管事远去的背影，感慨地摇了摇头：“我早算过了，他今天死门在粪坑，非不信。”
谢执站在他身后，沉默了片刻，突然开口：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
晏青转过身，无辜地眨眨眼：“少宗主，您说什么呢？我一个小小的野卦师，哪敢算计赵管事啊？我就是运气好，跑得快而已。”
谢执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，映着晏青那张笑眯眯的脸。
过了好几息，谢执才淡淡开口：“内门的灵石，一个月一百块极品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晏青竖起耳朵：“您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搬到内门去住。没有本座的允许，不许踏出内门半步。”
晏青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这哪是什么升职，这是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呢。
但一百块极品灵石的诱惑实在太大了。晏青咬了咬牙，一狠心：“成交！不过少宗主，我这人睡觉打呼噜，您可别嫌吵。”
谢执没理他，转身便走。
晏青连忙跟上去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泡的化粪池。他压低声音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“赵管事，我真没骗你。你今天的死门，确实在粪坑。”
说完，他哼着小曲儿，屁颠屁颠地追着谢执往内门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