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卦宗的外门杂役房,条件比晏青在南风城街头的歪脖子树下还惨。
屋子漏风、床板生虫、连喝口凉水都得自己去后山挑。赵管事美其名曰“磨砺道心”,实则把最脏最累的活全丢给了晏青。
接下来的两天,晏青白天扫茅厕、劈灵柴,晚上被赵管事使唤去洗全外门弟子的臭袜子。换作别的修士,怕是早就怨气冲天了。但晏青不。
他不仅干得乐呵呵的,甚至还能一边搓袜子一边跟旁边扫地的杂役小兄弟唠嗑:“诶,你说咱们外门采买处的账,平时谁管啊?”
小杂役吓得四下张望,压低声音:“晏哥,你小声点!采买账目全在赵管事手里攥着呢,谁敢问一句,第二天就得被派去掏化粪池。”
晏青闻言,桃花眼微微一弯,手里搓袜子的动作更勤快了。
“原来如此,看来是头肥鼠啊。”
当天夜里,子时。
赵管事哼着小曲儿从外头回来,满身酒气,显然刚在聚仙楼跟几个采买商人喝完花酒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,进了自己那间独立的小院。
院门一关,他从储物袋里倒出小山一样的灵石,又从袖中摸出一本暗册,一边翻看一边往自己的私库里扒拉。
“这批下品灵石报损三百,实际只花了八十……嘿嘿,又净赚两百多。”赵管事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正数得开心,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赵管事!赵管事您在吗?”
赵管事吓得一哆嗦,手忙脚乱地把灵石全扫进床底下的暗格里,这才黑着脸拉开门:“大半夜的,嚎什么丧!”
门外站的正是晏青。他衣衫不整、满头大汗,脸上还挂了彩,一副被人追杀的凄惨模样。
“赵管事,救命啊!”晏青一把抱住赵管事的腿,鬼哭狼嚎,“外门弟子那边闹起来了,说您这个月又克扣了他们三成的灵石,十几个弟子现在就在议事堂堵着,说要联名上告到内门长老那边去!”
赵管事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他确实贪了,但这本账他一直做得天衣无缝。怎么会被发现?
“放屁!”赵管事怒道,“本管事的账目清清白白,他们拿什么告我?”
晏青抬起头,哭丧着脸:“他们说……说有人把您那本暗账的拓本偷出来了!现在就在议事堂摆着呢。长老那边恐怕已经收到消息了。”
赵管事的腿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
他太清楚天卦宗的门规了。外门管事贪墨,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,重则……直接交给刑律堂打碎灵根!
“是哪个王八蛋偷的!”赵管事双目通红,一把揪住晏青的领子,“是不是你?”
晏青委屈巴巴地摊手:“管事大人,我这两天连化粪池都掏了三遍,哪儿有功夫去偷您的账啊?我就是听见动静,第一时间跑来给您报信的。”
赵管事急得原地转了三圈。他在外门嚣张跋扈,但在内门长老面前,连条狗都不如。
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……”赵管事满头冷汗,突然眼睛一亮,“对,烧了!只要把议事堂那本拓本烧了,死无对证!”
晏青在旁边煽风点火:“管事英明!不过议事堂现在全是弟子,您单枪匹马杀过去,动静也太大了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主意?”赵管事病急乱投医。
晏青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,神秘兮兮地凑上去:“管事,这是我在市井混迹时得来的迷烟弹。您拿着这个,扔进议事堂里,等那帮弟子全晕了,您进去把拓本一烧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赵管事看了一眼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儿,犹豫了一瞬。但事态紧急,由不得他多想,抢过迷烟弹便冲了出去。
晏青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掸了掸衣袖上的灰,脸上的怂样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“去吧,去吧。去得越急,死得越快。”
议事堂。
赵管事一脚踹开大门,果然看见十几个外门弟子围坐在里面,桌上赫然摆着一本册子。
“都给本管事让开!”
赵管事不管三七二十一,掏出晏青给的迷烟弹,猛地往地上一摔!
“砰——”
一团浓烈刺鼻的黑烟炸开,瞬间弥漫整个议事堂。
赵管事心里一喜,正要冲进去抢册子,却闻到那黑烟的味道……不对!
这哪是什么迷烟!这是传讯烟!而且是泡过臭鸡蛋、烂韭菜和化粪池原浆的传讯烟!
赵管事被熏得两眼翻白,当场跪在地上干呕起来。而议事堂里的那些“外门弟子”也在同一瞬间撕掉了伪装——他们根本就是刑律堂的执法弟子!
“赵德!你半夜私闯议事堂,释放毒烟袭击执法弟子,该当何罪!”
刑律堂的执事长老从屏风后走出来,面沉如水。他手里捏着那本所谓的“暗账拓本”,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白纸。
“本座已经查实,你在采买处贪墨灵石三千六百余枚,私卖宗门资源,证据确凿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管事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转过头,透过浓烟看向院门口。晏青正靠在门框上,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指间转着三枚铜钱。那表情分明在说:我早算过,你今日破财。
“你……你坑我!”赵管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。
“赵管事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晏青慢悠悠地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压低声音笑道,“我这人有个原则。谁断我财路,我就让他破财。谁让我掏粪坑,我就让他进粪坑。”
他拍了拍赵管事被烟熏黑的脸,站起身,对着刑律堂长老拱了拱手:“这位长老,小的晏青,是天卦宗新聘的客卿。关于赵管事贪墨一案,小的手里还有他勾结外人倒卖宗门阵图的证据,不知长老有没有兴趣听?”
刑律堂长老眯起眼睛,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破旧红衣的年轻人。
片刻后,他缓缓点头:“有意思。跟本座来。”
赵管事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完了。
而晏青跟着长老离开议事堂的时候,完全没有注意到,不远处一座三层阁楼的窗边,谢执正端着一盏冷茶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少宗主。”站在谢执身后的暗卫低声开口,“这人设局的手法粗糙得很,连迷烟弹里的传讯符都做得劣质不堪。要不要属下去查他的底?”
谢执抿了一口茶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粗糙?”他放下茶盏,“一夜之间摸清赵管事全部罪证,还能让刑律堂提前在那等着。这布局,比大部分内门弟子干净得多。”
暗卫沉默了。
谢执转身,走到书案前,指尖轻轻点在一份关于“替命案”的卷宗上。
“明天把他调到内门来,本座要亲自看着他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肯呢?”
谢执抬起眼,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不肯?”他轻笑了一声,“你告诉他,内门的灵石,比外门多十倍。”
暗卫嘴角一抽,领命退下。
而谢执看着窗外晏青远去的背影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嘴唇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那天在轿辇里的血腥味,似乎还留在齿间。
“跑得掉才怪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