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卦宗的地牢建在后山灵脉深处，阴冷潮湿，终年不见天日。
晏青手里把玩着谢执塞给他的白骨算筹，溜溜达达地跟在狱卒身后。地牢里关押的大多是犯了重罪的叛修，此刻见有人进来，纷纷发出嘶哑的咆哮声，铁链拖拽的声音在逼仄的甬道里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郭奉被关押在最深处的死牢。他一身修为被废，琵琶骨被特制的锁魂钩穿透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挂在刑架上。
听到脚步声，郭奉艰难地抬起头。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，此刻满是血污和颓败。看到来的是晏青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郭奉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。
晏青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不知从哪拉来一把破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：“郭长老，我这人时间宝贵，出场费很贵的。少宗主只给了我半个时辰，你要是有什么遗言，最好挑重点说。”
郭奉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难看的笑：“少宗主……他没跟来？”
“怎么，你还怕他？”晏青笑得像只狐狸，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，“我劝你最好别耍花样。我这人虽然修为不如你，但算卦准得很。你要是敢骗我，我保证你连投胎的路都能走岔。”
郭奉干笑了两声，牵扯到伤口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晏青，你不用拿话激我。老夫落到今天这个地步，认栽。但我说过，我知道落星别院那个灰袍人的底细。”
“洗耳恭听。”晏青身体微微前倾。
郭奉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透着一丝隐秘的恐惧：“那个人，叫赫连渊。三百年前，他是祖师座下最得宠的守卦奴。”
晏青心头猛地一跳。那个养大他的、教他算卦的盲眼师傅的影子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“三百年前的大乱，赫连渊用了一种极其恶毒的血祭之术，把自己和祖师的命脉绑在了一起。祖师的残魂被镇压后，他也受了重创，这三百年来，他一直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。”
郭奉喘了口气，继续道：“但他这百年间，一直在暗中收集祖师当年留下的九个阵眼。老夫在天卦宗蛰伏八年，也是受了他的蛊惑……晏青，你那双眼，能看破命格与阵眼，其实是因为你的观命瞳，跟祖师的‘破妄之瞳’同出一源。赫连渊盯上你，是想挖了你的眼睛，补全他自己的魂魄！”
晏青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。难怪盲眼师傅从小就让他藏好这双眼睛，难怪赫连渊一见面就要他留下眼珠子。
“就这些？”晏青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还有。”郭奉死死盯着晏青的桃花眼，声音愈发急促，“赫连渊的手里，已经有三个阵眼了。他下一个目标，就是幻卦宗。幻卦宗那个疯女人，是他的亲传弟子。你们如果要去幻卦宗，就是自投罗网！”
晏青沉默了两息，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：“郭长老，谢谢你提供的消息。不过你以为凭这些，就能让我在少宗主面前替你求情？你未免太天真了。”
郭奉脸色一变，急声道：“我还可以告诉你，赫连渊的弱点！他因为强行续命，每月的十五，命门会变得极其虚弱，只要……”
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猛地打断了郭奉的话。
晏青瞳孔一缩，只见郭奉的眉心突然裂开一道黑线，那黑线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，瞬间爬满了他整张脸。郭奉痛苦地挣扎着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，紧接着，他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，最终化作了一具焦黑的干尸。
“操！”晏青猛地后退两步，后背撞在了栅栏上。
死咒！有人在他的体内种了极其恶毒的死咒，一旦他试图吐露核心秘密，就会立刻触发反噬。
晏青看着那具干尸，后背一阵发凉。这个叫赫连渊的家伙，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百倍。
就在他愣神的瞬间，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晏青猛地回头，只见牢房的石壁开始渗出浓烈的黑色阴气，那些被关押的囚犯突然发狂，双眼赤红地嘶吼着，疯狂地撞击着栅栏。
“死咒引发了地脉阴气暴动？”晏青脸色一变，立刻捏出三枚铜钱起卦。他暗自催动观命瞳，在混乱中寻找生门。
卦象刚成，他脚下的石板忽然“咔嚓”一声碎裂，一只漆黑干枯的手爪从地下探出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！
“什么东西！”晏青猛地一踹，但那手爪的力量极大，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，硬生生将他往地底拖拽。
“晏青！”
地牢大门被一脚踹开，谢执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。看到晏青被抓住的瞬间，谢执眼底的杀意瞬间沸腾。他连算筹都没用，直接一掌拍出，凌厉的灵力化作实质的剑刃，将那只手爪齐根切断。
晏青趁机脱身，连滚带爬地跑到谢执身后，死死抱住谢执的胳膊：“少宗主，救我！这地下有脏东西！”
谢执反手将他护在身后，冷冷看着那个被切断手爪的地下裂口。裂口处涌出浓烈的黑气，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扭曲的鬼脸，发出沙哑的怪笑。
“天卦宗的少宗主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鬼脸发出赫连渊的声音，透着一股阴冷与得意，“不过，这只是个警告。晏青那双观命瞳，本座要定了。幻卦宗，老夫等着你们。”
鬼脸说完，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地牢里的暴动逐渐平息下来，那些囚犯也纷纷倒地昏迷。
晏青抱着谢执的胳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后怕地拍了拍胸口：“吓死我了。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，连死人都不放过。”
谢执转过身，低头看着晏青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的手，沉默了一息，然后淡淡开口：“松手。”
晏青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松开，讪讪地笑了笑：“少宗主，我这是吓得腿软，绝对不是故意占您便宜。”
谢执没理他的贫嘴，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，确认他没受伤后，才转向郭奉的尸体，目光微沉：“他死前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了点有用的。”晏青收敛了笑意，把刚才从郭奉嘴里挖出来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当然，他隐去了自己这双观命瞳跟祖师有关的那一段，只说了赫连渊在幻卦宗，且手里已经有三块阵眼。
谢执听完，垂眸思索了片刻，然后忽然开口：“你的那双观命瞳，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？”
晏青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装傻：“啊？什么别的用处？不就是能看点命格、算点卦嘛。郭奉那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，您可别信他。”
谢执看着他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。他没有追问，只是淡淡道：“郭奉死前看着你，神态不对。你若想隐瞒什么，最好藏严实点。”
晏青干笑了两声，没敢接话。
谢执转身往外走：“明天，出发去幻卦宗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晏青跟上他的脚步，“咱们这不是才把郭奉解决吗？好歹歇两天啊。”
“赫连渊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账册和祭炼图，他一定会加快收集阵眼的速度。”谢执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而且，你方才也看到了。他能在天卦宗地牢里种下死咒，说明他的手比我们想的还要长。如果不赶紧行动，幻卦宗的那个阵眼，只怕已经保不住了。”
晏青叹了口气，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：“行吧。不过少宗主，去之前咱能先吃顿好的吗？这几天在黑市，我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。”
谢执脚步一顿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烤灵鸡！要那种用果木烤的，外酥里嫩，咬一口流油的那种！”晏青的桃花眼瞬间亮了，里面写满了对肉的渴望。
谢执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：“准了。去收拾东西吧。”
晏青欢呼一声，一溜烟地跑没影了。谢执跟在后面，看着他活蹦乱跳的背影，眼底的冷意稍微化开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