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奉吐着黑血,半跪在地上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扭曲的恐惧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这替命阵我布了整整八年,连阵纹的每一道转折我都亲手校过,你怎么可能三天就拆得干干净净!”
晏青蹲在他面前,手里转着三枚铜钱,笑得十分欠揍:“郭长老,您这阵确实画得挺精细,可惜您犯了所有阵法师都会犯的毛病——太依赖死规矩,忘了算卦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变数。您用十二个外门弟子的命血做阵眼,阵纹里必然会留下他们的怨气。只要顺着怨气的流向反推,阵法的生门在哪儿,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郭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,笑得满眼血丝:“好,好一个野卦师!老夫纵横天卦宗二十余年,没想到竟栽在一个市井无赖手里!”
晏青挑了挑眉:“郭长老,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什么叫市井无赖?我这叫凭本事吃饭。您要是不服,等到了刑律堂,您可以把您那本黑账摔在长老们面前,看他们给不给我这无赖作证。”
郭奉的笑容猛地收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晏青,又扭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虽然脸色苍白、但眼神始终如刀锋般锐利的谢执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,一把捏碎。
“既然老夫活不了,那今天,就拉着你们一起死!”
碎裂的令牌中涌出一团浓稠的黑色血雾,血雾在半空中扭曲、膨胀,短短几息之间,竟然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周身缭绕着九道暗金色的锁链,每一条锁链都连接着虚空的深处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拖拽声。
晏青的桃花眼扫过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个人影的命格,完全是一片虚无。既没有生者的气息,也没有死者的阴气,就像是从天地命理中硬生生抠掉的一块空白。
“太祖的一缕残魂。”谢执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,声音虽然虚弱,但目光冷得吓人,“郭奉,你竟敢在宗内私自豢养祖师残魂!”
郭奉跪在地上,笑得癫狂:“少宗主,您以为这八年老夫只在贪灵石吗?这缕残魂是老夫用三百个外门弟子的命格喂出来的。本来想等养得再壮实些再用,现在便宜你们了!”
那祖师残影似乎感应到了谢执的存在,空洞的面孔缓缓转了过来。它抬起手,虚空中便凝出一只巨大的黑色手印,直直朝榻上的谢执压了下来。
“躲开!”晏青一把拽住谢执的手臂,想把人往旁边拉。但谢执纹丝不动,反而反手握住了晏青的手腕,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拽。
“本座没让你挡在前面。”谢执的声音很轻,但握得很紧。
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白骨算筹在掌心一转,周身涌出浓烈的黑气。那是九魂之力。谢执体内的九道残魂,在感应到祖师气息的瞬间,像是被激怒的野兽,疯狂地暴动起来。九道黑气顺着谢执的手臂涌出,在他身前凝成一面漆黑的屏障,硬生生扛下了那只黑色手印。
轰然巨响。
整座寝殿的梁柱都在震颤,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谢执闷哼了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,但他一步没退。
晏青被他挡在身后,看着谢执那道并不宽阔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“少宗主,您别硬扛。”晏青反手扣住谢执的手腕,把自己的极阴之气灌进去。这一次他没再犹豫,用尽全身的灵力去帮谢执稳住经脉。两人的命格再次绞在一起,极阴极阳、九魂残影,在这间不大的寝殿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郭奉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九魂容器怎么可能跟一个野卦师的命格契合到这个地步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晏青咬着牙骂了一句,“这叫天作之合,你这种拿别人命格换灵石的货色,羡慕不来的。”
祖师残影的力量在九魂的反扑下开始不稳,虚影的边缘像被火烤的纸一样卷曲剥落。郭奉见状,彻底绝望了,转身就想往门口冲。
“沈傲!”
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沈傲提剑堵在门口,一剑柄砸在郭奉的脸上,把人打翻在地,然后一脚踩住后心:“跑啊,老东西,再跑一个我看看?”
晏青扶着快撑不住的谢执,冲沈傲喊:“别管那老头了,先把这个鬼东西解决掉!它的阵眼在令牌碎片里,把碎片碾成粉,残影就散了!”
沈傲扫了一眼地上的碎令牌,二话不说拔剑劈下。剑气如虹,将碎片碾成漫天血粉。半空中的祖师残影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,像被抽干了养分的枯藤,迅速萎缩、消散。
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晏青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谢执也带得坐了下来。两人背靠着背,喘成一团。
沈傲拎着半死不活的郭奉,看着满地狼藉,又看了看这两个靠在一起的人,沉默了两息,说了一句:“少宗主,您的寝殿,塌了一半。”
谢执闭着眼,靠在晏青的背上,只说了两个字:“赔。”
晏青转头看着他:“您让谁赔?”
“郭奉。”
“他都快被您打死了,拿什么赔?”
“抄家。”
晏青愣了两息,忽然笑出了声:“少宗主,您这算盘打得真精。抄家的时候,我能不能跟着去搬?”
谢执没睁眼,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:“搬来的东西,本座抽三成。”
“少宗主您讲不讲理啊?郭奉是我算破的阵,沈少侠出的力,您就在这坐着挨了一掌,凭什么抽三成?”
“本座替你们挡了灾。”
晏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扭头看向沈傲:“沈少侠,你给评评理。”
沈傲拎着郭奉转身就走:“你们俩的账,我一个修剑的,算不明白。”
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晏青也懒得动了,就这么靠着谢执的后背,仰头看着漏了大窟窿的房顶。夜风从破洞灌进来,吹得晏青打了个哆嗦。
“少宗主,咱们什么时候能消停消停?这才来天卦宗多久,已经有人打上门来拆您的寝殿了。”
“等把郭奉的党羽清干净。”谢执闭着眼,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。
“那得多久?”
“十天。”
晏青偏过头,看着谢执的侧脸。这人明明伤得不轻,明明刚才差点被残影拍死,但说出“十天”的时候,语气就跟说“明天吃面”一样笃定。
“少宗主。”晏青忽然喊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是故意挡在我前面的吧?”
谢执睁开了眼,余光扫过来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晏青嘿嘿一笑,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:“您这样,我很难不想多啊。”
谢执偏过头,正对上晏青凑得极近的脸。夜风把晏青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那双桃花眼在漏进来的月光下亮得有点过分。
谢执沉默了两息,然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拍了一下晏青的额头。
“少想些没用的。去帮沈傲抄家。”
“得嘞。”晏青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,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废墟里没动的谢执,“少宗主,您真的不跟来?”
“本座走不动。”
晏青愣了一下。这人居然认怂了?那个连妖邪残影都敢硬扛的谢执,居然在跟他喊走不动?
他盯着谢执看了两息,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人伤得太重了,方才挡那一掌几乎掏空了最后一点底子。但他在沈傲面前没露半点怯,却在这会儿对他说了实话。
晏青没戳破,走回来蹲在谢执面前,把后背亮给他。
“来吧,背您过去。”
谢执看着他的后背,没有动。
“快点啊少宗主,郭奉家里那么多灵石,去晚了沈傲那个死脑筋万一全给上交刑律堂了,咱们喝西北风去?”
过了好几息,晏青感觉到一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。
很轻,轻得像怕压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