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卦宗的山门,是在黎明时分被敲开的。
守山弟子刚打了一个哈欠,就看见沈傲一身是血地站在山门外,肩上扛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,身后还跟着脸色苍白、走路都靠晏青扶着的谢执。
“少宗主!”守山弟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。
晏青扶着谢执,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:“少宗主,咱这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火了?您这脸白得跟宣纸似的,我瞧着都心疼。”
“闭嘴。”谢执的声音很轻,但好歹没晕过去。
他们其实没有直接去见刑律堂长老。晏青让沈傲先把那个活口黑衣人秘密押去了刑律堂,自己则扶着谢执回了内门寝殿。
“郭奉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。”晏青把谢执安置在榻上,一边替他解开沾血的外袍,一边低声分析,“昨晚派出去的人没回来,他现在要么在收拾细软准备跑,要么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咱们自投罗网。”
谢执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任由晏青动作:“他不会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账册和祭炼图在我们手里。”谢执睁开眼,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他跑了,这些东西落到刑律堂手里,他就是畏罪潜逃。他只要留在宗里,还能反咬一口,说我们是伪造证据陷害他。”
晏青手上动作一顿,啧了一声:“这老狐狸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。”
他刚把谢执的外袍脱下来,寝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。
“少宗主,内务长老郭奉求见。”守门弟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。
晏青和谢执对视了一眼。
来得这么快?
“让他进来。”谢执的声音淡淡传出。
晏青飞快地把那件染血的外袍往屏风后面一塞,又把谢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左肩的绷带。他刚做完这些,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郭奉走了进来。
这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长老袍服,脸上挂着和和气气的笑,看上去跟那天在书房外碰见时一模一样。只是晏青注意到,他头顶的命格之气里,多了一丝极淡的焦躁和灰败。
“少宗主。”郭奉躬身行了一礼,目光在榻上扫了一圈,落在谢执苍白的脸上时,微微顿了一下,“老夫听闻少宗主在黑市遭人伏击,重伤在身,特来探望。”
谢执半靠在榻上,咳了两声,声音虚弱却不失冷意:“郭长老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老夫掌管内务,宗内弟子出入动向,自然是要过问的。”郭奉直起身,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晏青,笑得意味深长,“晏客卿这次跟着少宗主去黑市,想必受了不少惊吓吧?”
晏青立刻露出一副快被吓破胆的表情,搓着手说:“可不是嘛!郭长老您不知道,那个落星别院有多凶险,我和少宗主差点就交代在里面了。幸亏少宗主神功盖世,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。”
郭奉听着他这番唱念做打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: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少宗主平安归来,老夫就放心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:“老夫听说,少宗主昨夜在山下客栈遭遇刺杀,可抓到了活口?”
来了。
晏青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恐模样:“抓到了抓到了,那人凶得很,幸亏沈少侠勇武。不过我已经把人送去刑律堂了,让长老们审一审,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动少宗主。”
郭奉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晏青动作这么快,直接把人丢去了刑律堂。他原本打算先来探探虚实,半路把那个活口截下来,结果晏青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郭奉收敛了笑意,语气开始变得生硬,“不过老夫还有一事不解。少宗主在黑市查案,为何会查到落星别院去?老夫听闻那地方跟黑市的云纹令有关,而云纹令又牵扯到沈鹤长老……莫非少宗主是怀疑,我天卦宗内还有人跟沈鹤有勾结?”
这话问得极其阴险。如果谢执回答“是”,就等于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公然怀疑宗内长老,容易被郭奉反咬“扰乱宗门”;如果回答“不是”,那他们去落星别院的事就缺乏正当理由。
谢执抬眼看着他,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慢慢从枕边摸出一本黑皮账册,丢在了郭奉脚边。
“郭长老自己看。”
郭奉低头捡起账册,翻开第一页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第二页,额头开始冒汗。
翻到最后一页,那张替命祭炼图掉出来的时候,郭奉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。
“这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脸色铁青,“少宗主,这是伪造的!老夫从未见过此物!”
“是吗?”谢执看着他,语气很平,“那郭长老解释一下,这账册上为什么每一笔贪墨的灵石,都跟你内务堂的支出对得上?还有这祭炼图上的阵眼,第一个就需要内务长老的血来开启。你如果不信,本座现在就可以叫刑律堂的人来验一验你的血。”
郭奉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死死攥着那本账册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沉默了几息之后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跟上一次的书房里完全不一样,阴冷、狠毒,像一条终于撕破伪装的毒蛇。
“少宗主果然好手段。”郭奉把账册往地上一扔,“不过,您以为凭这一本破账册,就能扳倒老夫?”
他猛地捏碎了袖中一枚早就藏好的玉符。
轰然一声闷响,整座寝殿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血红色的阵纹,将榻上的谢执和旁边的晏青同时困在了里面。
“这替命阵老夫在内务堂经营了八年。”郭奉后退两步,站在阵外,笑得狰狞,“阵眼用的是十二个外门弟子的命血,就是为了防今天这一手。少宗主,您好好在阵里待着,等老夫把刑律堂那边的人处理干净,再来给您收尸。”
晏青看着脚下的阵纹,叹了口气。
“郭长老。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您这阵,是不是画错了一笔?”
郭奉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?”
晏青蹲下来,指着阵纹边缘一处细微的断口:“您用的是血煞替命阵的变体,但阵纹的第三圈和第四圈之间,必须用‘锁魂’连上。您这里画的却是‘破军’。您猜,这画错了的后果是什么?”
郭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晏青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往那个断口处轻轻一弹。
“后果就是,这阵一旦碰到极阴之气,就会当场反噬起阵人。”
铜钱落地,血红色的阵纹猛地闪烁了一下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能量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。与此同时,郭奉的胸口猛地一痛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
他踉跄着后退,惊骇地看着晏青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
“从您踏进这个门开始,我就知道您要干什么。”晏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一脸无辜,“这阵我三日之前就在心头推演拆解完了。您以为您在等少宗主重伤,我们难道不是在等您亲自把脖子伸进套索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