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晏青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三枚铜钱,转得飞快。谢执也没催他,靠在窗边,等着。
“守卦奴。”晏青终于开口了,声音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,“少宗主,您知道盲眼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,管我叫什么吗?”
谢执看着他。
“他叫我‘小瞎子’。”晏青笑了一下,但笑意没到眼底,“因为我小时候,眼睛看不见东西。整整八年,眼前全是黑的。直到九岁那年,在街边被人打了一顿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血流了一地,醒来之后,眼睛突然就能看见了。不光能看见,还能看见别人头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拍,抬头对上谢执的目光:“我那个瞎眼师傅,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失踪了。走之前给我留了张字条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见什么。’我以为是怕我被当成妖怪打死。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……”
“你师傅知道你的来历。”谢执替他把话说完。
“对。”晏青咬了咬牙,“那个老瞎子,把我养到十二岁,教了我一身卦术,然后就跑了。他到底是在保护我,还是在替什么人看着我?”
谢执没有回答。他从窗边走过来,在晏青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晏青莫名其妙地伸出手。谢执扣住他的手腕,灵力探入经脉,绕了一圈,收回去,又扣住他另一只手,再探了一圈。
“你经脉里的极阴之气,跟本座体内那九道残魂,是同源的。”谢执松开他的手,语气很平,“换句话说,当年用来炼制九魂容器的材料,和你这双眼睛的来源,出自同一处。”
晏青咽了口唾沫:“您直接说结论。”
“结论就是,你那个瞎眼师傅,极有可能就是三百年前替祖师布下天卦局的那个守卦奴的传人。”谢执看着他,“他养你,教你,让你学会怎么起卦、怎么折寿、怎么在江湖上活下来。他在替你铺路。只是这条路通向哪里,他自己也未必清楚。”
晏青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这回笑得挺真,虽然还带着点苦味:“少宗主,您这么一说,我反倒踏实了。”
谢执微微挑眉。
“您想啊,”晏青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进袖中,“如果他们真的盯上我了,那就说明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有想要的东西,就不会轻易杀我。不杀我,我就有工夫跑。能跑,就还能赚灵石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狐狸样:“不过嘛,既然我现在比您还招人惦记,那您之前说的‘一个月一百五十块极品灵石’的工钱,是不是得涨涨?风险溢价,合情合理吧?”
谢执看了他两息,面无表情地转身往门口走:“明天出发去落星别院。你若是能在天亮之前把落星别院的阵法图推算出来,本座考虑给你涨十块灵石。”
“才十块?!少宗主您这算盘打得比裴敛还精——”
谢执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晏青对着门板叹了口气,回头往床上一瘫,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,在指间慢慢转着,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老瞎子,你可别告诉我,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,全是为了今天。”
无人应答。
第二天一早,晏青顶着两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。
沈傲正在院中练剑,看他出来,收了剑势,瞥了一眼那张草纸:“你昨晚一夜没睡?”
“推算落星别院的阵法图。”晏青把草纸往石桌上一拍,“那地方比咱们想的麻烦。外围有三层连环阵,里层至少嵌套了五种杀招。最要命的是,院子的正中央有一个主阵眼,用整座宅子的灵脉供能。只要有人靠近主阵眼,阵法就会自动引爆,把整座别院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炸上天。”
沈傲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,眉头拧得死紧:“这怎么进?硬闯等于送死。”
“硬闯当然不行。”晏青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图纸边角上他标记的几个小圈,“但任何阵法都有生门。这座主阵眼的供能线路是从地下的灵脉接上来的,只要有人在灵脉的源头把供能切断,阵法就哑了。问题是,切断灵脉需要人守在那里,不然对方能重新接上。”
“那谁去守灵脉?”
晏青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谢执:“少宗主和沈少侠去正面吸引注意力,我从灵脉暗渠摸进去,切断供能。你们撑到我得手,然后直接冲进主宅。简单吧?”
沈傲瞪眼:“简单?你一个人从暗渠摸进去?万一被发现了呢?”
“所以得有人替我看着。”晏青扭头看向谢执,“少宗主,我摸灵脉的时候,您得在我身边。我起卦切断供能的那一瞬间,阵法会有短暂的混乱期,大约三息。这三息里,对方肯定会派人来杀我。您得替我挡住。”
谢执坐在石凳上,手里翻着那份名单,闻言抬了一下眼:“三息。”
“对,就三息。三息之后阵法一哑,沈少侠从正面杀进去,咱们汇合。”晏青拍着胸脯保证,“我算过了,成功的概率在六成以上。”
“剩下四成呢?”沈傲追问。
“剩下四成里,三成是我算错了阵法的变招,被打成重伤。”晏青嘿嘿一笑,“还有一成是少宗主没挡住,我当场被切成八块。不过那不可能。”
沈傲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牙痒痒,正要骂他,谢执忽然开口了。
“可以。”谢执合上名单,“但本座有个条件。”
晏青竖起耳朵。
“切断供能的卦,不能用寿元起。”谢执看着他,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昨晚把剩余寿元算了一遍,本座听见了。你现在还剩不到二十年。起那个卦至少折五年,本座不准。”
晏青张了张嘴,瞪大眼睛:“您昨晚在门外偷听?”
“本座没偷听。”谢执站起身,把名单收进袖中,语气平静,“你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大。”
沈傲在旁边默默看了晏青一眼,又看了看谢执,识趣地抱着剑退到了院子另一头。他总觉得这种气氛不太适合他在场。
晏青把草纸卷了卷,试图反驳:“少宗主,不折寿起卦,那个阵根本切不断。我算过了,没有第二种法子。”
“有。”谢执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你起卦的时候,本座把灵力渡给你。用本座的修为替你扛反噬。这样你的寿元不折,本座最多脱力半个时辰。”
晏青愣了好几息,回过神来,挠了挠头:“您脱力半个时辰?那半个时辰里,沈少侠还在里面跟人拼命呢。万一有高手冲出来……”
“所以你得动作快。”谢执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本座把命交给你,半个时辰。你把阵破了,本座就没事。你破不了,本座就跟你一起死在那儿。”
晏青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转过身,嘟囔了一句:“行吧行吧,您都不怕死,我有什么好怕的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您要是真脱力了,我可背不动您。”
“本座没让你背。”
“那沈少侠背。”
“我听得见!”沈傲在院子那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。
晏青哈哈笑了一声,回头又看了谢执一眼。谢执正站在晨光里看着他,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晏青这回看明白了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他要把命交给自己。半个时辰。
晏青转回头,把草纸又打开看了看,假装在核对阵法图,其实那上面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背了。他只是得找点什么东西看着,好让脸上别那么烫。
“今晚子时动手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少宗主,您可得吃饱点,那半个时辰,咱俩谁都不能掉链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