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边上,那胖子蹲在地上抖得像筛糠,晏青蹲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一块从暗匣里顺出来的云纹令碎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郭奉。”晏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扭头看向谢执,“少宗主,这人在天卦宗待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谢执把名单收好,“从小管事做起,八年前升的内务长老。管着外门弟子调度、资源分配,以及所有外派散修的安置。”
“二十三年,八年前上位。”晏青掰着手指头算,“也就是说,从沈傲十二岁剑骨出问题的那一年开始,这个叫郭奉的就已经在内务长老的位子上了。沈鹤抽剑骨养剑,郭奉把外门弟子送到阵眼上当血包。这俩人一内一外,配合得挺默契啊。”
沈傲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,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:“难怪外门这几年弟子折损率这么高。我去年还查过一次,郭奉交上来的账面上写的是‘外出历练未归’,糊弄鬼呢。”
“就是糊弄鬼的。”晏青站起来,把那块碎片随手抛了抛,“但问题来了,郭奉是天卦宗的长老,他图什么?以他的位置,灵石、资源都不缺,犯得着跟外人勾结,在自己宗门里埋替命阵吗?”
谢执垂着眼帘,语气很淡:“他欠了债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他。
谢执把名单翻开,指着郭奉名字旁边的一个极小的记号:“这是天卦宗内部密账里的标记。郭奉八年前晋升长老时,用了大笔灵石疏通关系。那笔钱是从黑市借的,利滚利,到现在都没还清。他只能拿外门弟子抵债。”
晏青嘴巴张了张,半天憋出一句:“好家伙,升个官还搞高利贷?这郭奉怕不是脑子有坑吧?”
“不光是他。”谢执合上名单,“本座方才在拍卖会上就有所怀疑。郭奉这些年在外门安插了不少自己人,赵管事是其中一个,那些死在替命阵里的弟子被分配到的居所,也全是郭奉手下的人安排的。这条线从上到下,烂了一串。”
沈傲拳头攥得咔咔响:“那还等什么?回去直接把他拿了,刑律堂一审,什么底都兜出来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晏青和谢执同时开口。
晏青看了谢执一眼,谢执没说话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说。晏青便清了清嗓子:“沈少侠,你动动脑子。郭奉在内务长老的位置上坐了八年,他手底下的人绝对不止赵管事一个。你现在回去抓他,消息一传开,他那些暗桩立刻就能把证据全毁了。到时候你审什么?审空气?”
沈傲咬了咬牙:“那怎么办?难道放着不管?”
晏青嘿嘿一笑,蹲回胖子面前:“这位胖爷,你方才说,令牌拍完要送到这口枯井里,对吧?”
胖子点头如捣蒜:“是是是,买家跟我说好了的,东西放进去就走人,其他的不用我管。”
“买家是谁?”
胖子苦着脸:“我真不知道名字。那人每次都是戴银面具来的,身上还带了股檀香味。我只负责拍货、送货,别的一概不知。”
晏青和谢执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檀香味。银面具。替命血痕缠了十几层。这人要么是九宗里某个大人物的心腹,要么干脆就是某个长老本人。
晏青拍了拍胖子的肩膀,笑得一脸和善:“胖爷,你想不想将功补过?”
胖子警惕地往后退了退:“你想干嘛?”
“很简单。”晏青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,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替命阵纹,递给胖子,“今天晚上,你照常来这口枯井送货。但送的东西得换一换。换成这张符纸。等银面具的人来取货的时候,你就跟他说,零贰令牌被人盯上了,你怕出事,所以换了个地方交易。”
胖子脸都绿了:“你让我骗他?他会杀了我的!”
“你不骗他,我现在就杀了你。”晏青笑得更和善了。
胖子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冷着脸的谢执和握剑的沈傲,悲壮地闭上了眼:“行吧……横竖都是死,我选晚点死。”
当晚,胖子揣着那张符纸战战兢兢地蹲在枯井边上。三人藏在暗处,晏青在胖子周围布了一圈隐息卦,只要银面具的人靠近,他就立刻能察觉。
子时刚过,巷子尽头飘来一阵极淡的檀香味。
晏青的桃花眼猛地一睁,压低声音:“来了。”
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无声落下,身形瘦高,戴着银面具,动作极其利落。他走到胖子面前,声音沙哑低沉:“东西呢?”
胖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把符纸递了过去:“大、大人,今晚出了点岔子。零贰令牌拍卖的时候被人盯上了,我怕出事,临时换了个地方藏。您看这符纸上写了新地址……”
银面具接过符纸看了一眼,沉默了两息。
“出岔子了?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但晏青在暗处看得真切,这人头顶的命格正在剧烈翻涌,血痕暴涨,“出岔子了,你就该第一时间来找我。而不是在这儿等着。”
话音未落,银面具猛地伸手掐住了胖子的脖子,把人整个提了起来。
胖子脸憋得通红,双腿乱蹬,嘴里拼命挤出几个字:“大人饶命!我、我这不是怕连累您吗……”
“连累?”银面具冷笑一声,“你一个跑腿的,也配说连累?”
晏青骂了一声,从暗处冲了出来:“动手!”
沈傲的剑光比他的声音还快,一剑劈向银面具的手腕。银面具被迫撒开胖子,往后急退三步,反手从袖中抖出一把漆黑的短剑,跟沈傲战在一处。
谢执没去管银面具,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巷子另一头。晏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巷口又多了两道身影。其中一个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,面容平平无奇,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。
但晏青的观命瞳在那人头顶扫了一下,瞳孔猛地一缩。
命格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替命血痕,最深的那一道,跟沈鹤密信上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。这人至少用替命阵害过二十条人命。
灰袍老者没有动手,而是站在巷口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看谢执,又看了看晏青。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两件货物,看了几息之后,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没入了黑暗。
“少宗主,那人——”
“本座看见了。”谢执收回目光,声音冷了几分,“他方才在看你的眼睛。”
晏青一愣:“看我眼睛干什么?我又不卖眼。”
谢执没解释。他抬手将白骨算筹掷出,正中银面具的后心。银面具闷哼一声,撞破巷子边的砖墙逃了出去。沈傲正要追,被谢执拦下:“别追了。今晚就到这里。”
三人把瘫成一滩泥的胖子拎回客栈。胖子彻底吓破了胆,把自己知道的底细倒了个干干净净:银面具的人每个月逢七来取货,取走的东西全送去城西一座叫“落星别院”的宅子里。而那个灰袍老者,胖子只见过两次,每次来都跟银面具的人交头接耳,身份比银面具还高。
晏青把胖子打发给沈傲看管,自己钻进谢执的屋里,关上门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:“少宗主,今晚那个灰袍老头不对劲。他看的不是我的命格,他是在看我的眼睛。就像……在确认什么东西。”
谢执站在窗边,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冷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知道三百年前,初代宗主,也就是祖师用来承载九魂的容器,是什么构造吗?”
晏青心里咯噔一下:“您别告诉我,我跟他是一个构造。”
“你的观命瞳,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的命痕。”谢执转过身看着他,“这种能力,本座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就是三百年前,替祖师布下天卦局的那个守卦奴。”
晏青的脸僵了。
“也就是说,”谢执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从今晚起,他们盯上你了。你比我这个九魂容器,对他们更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