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城西落星别院。
这座宅子在黑市边缘,占地极广,从外头看飞檐翘角、气派非凡,内里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。别院周围布满了高阶的隔绝阵法,寻常修士连墙根都摸不到,就会被绞杀成血沫。
但在晏青眼里,这地方的阵法脉络清晰得就像一张摊开的蜘蛛网。
“主阵眼在地下三尺,连接着整座别院的灵脉。”晏青蹲在暗渠入口处,一边用铜钱布阵,一边压低声音对谢执和沈傲交待,“我和少宗主从暗渠摸过去。沈少侠,你听我信号。只要院子里那层绿光一灭,你立刻从正门杀进去。里面至少有十几个护院,全是硬茬子,你小心点。”
沈傲握紧剑柄,轻哼了一声:“几个看家护院的走狗而已。你们管好自己,别死在里面就行。”
晏青嘿嘿一笑,转头看向谢执:“少宗主,准备好了吗?”
谢执微微颔首,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护身符文的玉牌,捏碎了,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覆在两人身上:“半个时辰。本座说到做到。”
两人闪身钻入暗渠。
暗渠里污水横流,气味刺鼻,晏青捏着鼻子在前面开路。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,上面刻着密集的雷纹。
“这就是灵脉的供能口。”晏青蹲下身子,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钱,“一会儿我把这雷纹扒开,阵法会有三息混乱。三息之内,我得把切断供能的卦打进去。这期间,阵法的反噬会全部冲我们来。少宗主……”
“开始吧。”谢执没有废话,掌心已经覆在了晏青的后背上。
晏青深吸一口气,双手猛地按在铁栅栏上,指尖夹着的五枚铜钱瞬间炸裂。
“破!”
雷纹被强行撕裂,刺目的绿光亮起,整个地下的灵脉如同被激怒的巨蟒,狂暴的灵力疯狂反扑。与此同时,晏青的卦术也起手了,反噬的煞气顺着他的指尖往经脉里钻。
就在这一瞬,谢执掌心的灵力如同海啸般灌入晏青体内。
晏青浑身一震,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背上,同时也替他挡住了所有冲面而来的刀子。谢执的灵力极其霸道,强行截断了煞气的侵蚀,替他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的因果反噬。
代价是惨烈的。
谢执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原本游刃有余的气息骤然紊乱,周身的护体灵光黯淡了下去。即便如此,他按在晏青后背的手依然稳如磐石,没有丝毫颤动。
“少宗主,您撑住!”晏青心里清楚,这半个时辰,谢执是用命在替他扛。
晏青不敢耽搁,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。第一息,供能阵法被撕开一道口子;第二息,卦纹开始凝聚。
可就在这时,暗渠尽头传来破空声。
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渠深处掠出,领头的正是那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袍杀手,人未到,淬毒的飞刀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“晏青,继续。”谢执的声音在晏青耳边响起,沙哑低沉。
他收回按在晏青后背的一只手,右手一转,白骨算筹弹出,化作一道流光挡在两人面前。飞刀撞在算筹上,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第三息。
晏青的卦纹凝聚到了极致,只要再给他一眨眼的功夫,供能就会被彻底切断。
但银面具已经杀到了近前。
“姓晏的,你的命,我收了!”银面具长剑直取晏青的咽喉。
晏青此刻全身心的灵力都扑在破阵上,根本无法抽手反击。他正要咬牙强行中断卦术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冷的低喝:
“滚。”
谢执身形前倾,硬生生用左肩撞上了银面具的剑锋!剑尖刺入皮肉,鲜血喷涌而出,但谢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顺势扣住了银面具的手腕,白骨算筹狠狠砸在了银面具的面门上。
银面具倒飞出去,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暗渠里回荡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,晏青的第三息到了。
“断!”
八卦阵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,整个落星别院的主阵眼发出一声哀鸣,外围的护院阵法瞬间黯淡下去。
“沈傲,动手!”晏青扯着嗓子大吼。
地面上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沈傲的怒吼,接着是刀剑相击的声音——沈傲从正门杀进去了。
“少宗主,成了!”晏青转过身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执。
谢执的左肩已经被血染红了,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晏青的手腕。他半靠在晏青身上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找地方,藏。半个时辰……还没到。”
晏青咬了咬牙,把谢执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半拖半抱地把他从暗渠拽了出去,躲进别院东侧一间废弃的库房。
库房里堆满杂物,光线昏暗。
晏青把谢执放在一堆破旧的灵草袋上,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肩头衣服。剑伤极深,银面具那一剑险些切断了谢执的肩胛骨。更糟糕的是,刚才强行截断反噬,谢执体内的九魂又开始隐隐暴动了,黑色的煞气正顺着他心脉的走向,一点点向四肢蔓延。
晏青的手有些抖,他把身上带的止血药全倒了上去,又撕了内衫下摆替他包扎。他嘴上抱怨,眼眶却有些发酸,“我说了折寿无所谓,您非得替我扛。您看看您这身体,半个时辰还没到,您自己先躺下了。一会儿外面要是打进这儿来,咱俩都得玩完。”
谢执靠在草袋上,闭着眼,呼吸很浅,嘴角却似乎扯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,我若是脱力了,让沈傲背我吗?”
“您都伤成这样了,还开玩笑!”晏青气急败坏。
谢执没有睁眼。他微微侧过头,把脸偏向晏青的方向。因为虚弱,他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和拒人千里,只剩下一种很轻、很疲惫的语调。
“晏青。你方才没折寿。”
晏青愣住,正在包扎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谢执闭着眼,眉头微蹙,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,但嘴角的弧度却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舒展:“本座算过了。你命宫里的寿元,没少。”
晏青低头看着谢执。他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,脸色白得几乎跟这库房里的旧墙皮一个色,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仿佛比自己捡了五百块极品灵石还踏实。
晏青张了张嘴,想骂他疯批,想骂他不知轻重,想骂他为了这点破事连命都不要了。但那些词全堵在嗓子眼里,最后化成了一句极轻的嘟囔。
“傻子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谢执的头轻轻扳过来,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按在谢执的后背,极阴之气源源不断地渡过去,帮他安抚那些狂躁的九魂。
库房外,沈傲的剑气和喊杀声震天动地。库房内,晏青抱着半昏半醒的谢执,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,忽然低头凑到他耳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少宗主,您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。这条命我要是拿灵石还不清,您看……拿我这个人抵债成不成?”
谢执闭着眼,似乎是昏睡过去了,但搭在晏青腿侧的手指,却微微屈起,轻轻勾了一下晏青的衣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