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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邻里生活36

经过连日采收,东侧山林可采摘的棕皮已然所剩无几。苏木几人收拾好工具,转而向着后山更深处的西侧坡地走去。

西边山林人迹罕至,这里的棕榈树长势更为繁茂高大,树干挺拔粗壮,树皮厚实柔韧,是绝佳的制垫材料。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山路崎岖难行,需要攀爬一段陡峭长坡,再穿过一片交错密集的野生荆棘丛,方能抵达棕林深处。

一路前行,苏木始终走在最前方。他手握柴刀,目光沉稳专注,一刀一刀利落劈开前路缠绕的野藤、带刺荆棘,硬生生为身后两人清出一条安稳通路。

苏仨夫郎小心翼翼牵着孩子,让苏舒小哥儿走在身前稳妥位置,自己侧身断后,步步叮嘱:“苏舒小心,脚下有碎石,慢些走。”

苏舒小哥儿紧紧跟在苏木身后,小小的身子灵活穿梭在枝叶与荆棘缝隙之间,不言苦、不喊累,乖巧又坚韧。

采棕皮本是极度枯燥重复的活计。持刀剥皮、撕扯整理,日复一日,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动作,单调乏味。可苏木与苏仨夫郎早已习惯山间安稳静谧的氛围,一边埋头干活,一边闲话家常。

村里谁家母鸡孵了满窝雏鸡,谁家母猪产下几头猪崽,谁家新娶的媳妇怀了身孕,谁家秋收收成颇丰、谁家冬日粮草储备充足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琐碎细碎的家长里短,在寂静幽深的山林里缓缓流淌,冲淡了劳作的枯燥,平添几分烟火趣味。

待到日头偏西,三人收工下山,踏上归村的小路。

回到村中,苏木辞别二人,独自背着满满一背篓新鲜棕皮,避开村内人多眼杂的主干道,沿着村外僻静野径,走向自己提前寻好的隐秘河湾。

这处河湾偏僻清幽,远离村落,平日极少有人途经,溪水澄澈、水流平缓,最适合浸泡鞣制棕皮。

厚重干燥的棕皮沉入清澈溪水之中,层层铺展,静静浸泡。随着时间推移,坚硬粗糙的树皮慢慢吸饱水分,一点点褪去生硬,逐渐变得绵软柔韧、松弛蓬松。

棕皮表层漂浮着不少杂质,细碎枯叶、细沙淤泥、落水小虫,零零散散浮在水面。苏木耐着性子,俯身逐一打捞干净,保证每一张棕皮都能浸泡透彻、干净无杂。

日子不疾不徐缓缓向前,平静安稳,充实笃定,一点一滴积攒着细碎的希望,悄然铺展着往后的光景。

这日午后,苏木与苏奶奶简单吃过午饭,便独自动身,往赵木匠家走去。

尚未跨进院门,院内叮叮当当的声响便清晰入耳。木槌敲打木料的笃笃声、长锯拉扯木料的嘶啦声、刨子推削木头的哗哗声,各式声响交织错落,此起彼伏,宛如一曲热闹鲜活的匠人劳作交响曲。

苏木轻推院门走入院中。

院中一隅,赵艺通端正坐在长条木凳上,身前木桌上铺放着一块打磨平整的木料,他垂眸凝神,手持刻刀,专心致志雕琢纹样。身侧地面已然堆叠起不少完工的雕花木板,皆是寓意吉祥的传统图样:福纹、寿纹、松枝、寒梅、衔枝喜鹊、踏瑞小鹿,纹路细腻精巧,一看便是为新式架子床配套的装饰花板。

另一边,赵木匠立在院中,正与苏有酒、苏盛父子低声交谈,商讨家具定制价格。

“赵师傅,您看这价格能不能再通融通融,降上一些?”苏有酒双手交叠搓动,脸上堆着刻意的笑意,语气百般委婉,“咱们邻里乡亲、同村居住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日后家里但凡有木工活计,我定然优先找您。您多少照顾一二?”

赵木匠轻轻摇头,态度笃定,并未松口:“苏三哥,这已经是最低价。妆奁盒用的皆是规整好料,绝非普通杂木可比。雕工繁复精细,单单手工工钱便占了大半开销。衣柜又是大件实木家具,您亲手摸摸木料厚度、看看榫卯结构,扎实稳固,悉心使用,几十年都不会松动损坏。”

他轻叹一口气,诚恳补充:“实话实说,给您这个价格,我基本无利可图,纯粹是看在乡里情分,愿意帮衬一把。若是再降价,我这边便要实打实亏本了。”

一旁的苏盛忍不住插话,语气带着几分急躁不耐:“赵叔,我近期即将成婚,手头着实拮据紧张。您就当体恤晚辈、成人之美。等我日后出息发达,绝对不会忘了今日您的帮扶情分!”

苏木静静立在院门口,并未上前打扰几人商谈,独自走到院子角落的长条凳旁落座,安静等候。

目光轻扫间,他留意到屋檐阴凉处还站着一人——冯兰香。

她手里捏着一方绣花帕子,眼神飘忽不定,时不时斜睨着正在讨价还价的苏家父子,时而蹙眉,时而撇嘴,眼底盘算不断,不知心底藏着什么心思。

恍惚间,冯兰香察觉了苏木的视线,当即狠狠翻了个白眼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冷哼,猛地转头避开,如同撞见了什么污秽杂物,满脸厌弃。

苏木微微挑眉,心底生出几分意外。

依照冯兰香往日的刻薄性子,每次撞见自己,必然少不了一通尖酸嘲讽。诸如“扫把星害人”“克父克母丧门星”之类的难听话,从来不会吝啬。可今日她异常沉默,半句讥讽之言也无。

稍一思索,苏木便了然于心。

想来冯兰香今日是专程登门求赵木匠办事,有求于人,不敢随意撒泼闹事。她再愚钝蛮横,也知晓身在别人家中,肆意生事只会得罪主家,坏了自己的事。

正思忖间,屋内走出端着茶水的赵婶。

赵婶为人和善热忱,待人宽厚公道,一眼看见静坐等候的苏木,当即笑着快步上前:“木哥儿来啦!快喝点凉白开解解暑气。”

说着便将盛满清水的粗瓷碗递到他手中,随即转身折返屋内,打开木柜,抓出一把刚炒制的香脆花生,尽数塞进苏木手里,笑容真挚温暖:“尝尝看,自家地里种的新花生,刚炒出来的,香得很!”

这一幕落在冯兰香眼中,瞬间让她脸色铁青、满心酸涩不甘。

她在院中站了许久,赵婶仅仅客气递过一碗清水,半点吃食招待也无。偏偏苏木一来,又是给水又是给花生,礼遇周全。

可她今日有求于人,万万不敢发作,只能将满腔怨怼、满心不快死死压在心底。指尖用力攥紧手帕,反复绞拧揉捏,力道极大,仿佛将所有不满都发泄在帕子之上。

外人不知缘由,唯有冯兰香自己心知肚明。

她的小儿子秦竹近期定下婚约,婚配对象是十里外李家庄的正经农户。对方家中有十亩良田、一头耕牛,家境殷实勤恳,在周边村落里算得上条件优渥的好人家。

按照乡间婚嫁规矩,无论是嫁女还是嫁哥儿,体面嫁妆必不可少。最低标配便是衣箱、橱柜、妆奁盒三样实木大件。

可冯兰香囊中羞涩,手里仅仅攒下一两银子。这般微薄银钱,单单购置木料尚且勉强,根本无力承担精细雕工的手工费用。

她今日专程登门,便是打算百般磨价,想用最少的银钱,置办出最体面的嫁妆,撑足自家和儿子的脸面。

院中央,苏有酒父子与赵木匠的价格拉锯终于落下帷幕。

双方你来我往、几番拉扯让步,最终各退一步,敲定价格:一两三钱二十文。

苏有酒掏钱之时,满脸肉痛,眉眼抽搐,反复清点数遍铜钱,再三确认无误,才依依不舍、极为不舍地将银钱交到赵木匠手中。

付完定金、立下字据,尘埃落定,苏有酒这才留意到角落静坐的苏木。

他连忙抬手整理衣襟,清了清嗓子,端起长辈的架子,迈步朝着苏木走来,语气刻意放缓,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:

“木哥儿,虽说咱们早已分家,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姓,骨子里终究是一家人。有些道理,三叔不得不提点你几句。”

他刻意停顿片刻,等着苏木应声接话。

可苏木神色平淡、眉眼沉静,只是安静看着他,无波无澜,并未接话。

苏有酒略显尴尬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教:“你奶奶年事已高,那点微薄养老钱是她晚年唯一的依仗、最后的底气,万万不能肆意挥霍。三叔知晓你心里着急,想做点营生、挣些进项。可做人做事,贵在量力而行,万万不能把老人的养老老本尽数搭进去。若是不慎亏本折损,奶奶晚年如何度日?雨哥儿小小年纪又该依靠何人?”

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、大义凛然,字字句句看似关怀叮嘱,实则暗藏心机,当众给苏木扣上“挥霍养老钱、不顾老小死活”的恶名,刻意败坏他的名声。

苏木心底冷冷一笑。
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
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,村里闲人只会跟风非议,笃定他苏木不孝自私、肆意折腾老人积蓄,无人会深究事实真相。

他抬眸望向苏有酒那张虚伪假意的脸孔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语气清淡却字字锐利:

“三叔方才口口声声说,分家依旧是一家人。既然如此,想来三叔是全然不怕我这‘扫把星’命格,不怕被我克到了?”

此话一出,苏有酒、苏盛二人脸色瞬间剧变,青白交错,难堪至极。

苏有酒强行压下心底怒火,故作痛心疾首、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长长叹气:“木哥儿,三叔真心实意为你着想、好心提点,你怎么一点儿都听不进去,反倒曲解长辈好意?既然你执意如此、不听劝诫,那三叔也无话可说。日后祸福成败,皆是你自己的选择,切莫说三叔从未提醒过你。”

一旁的冯兰香立刻抓住机会,阴阳怪气开口帮腔,字字带刺:

“说得可不是嘛!长辈吃过的盐,比你吃过的米都多,阅历见识岂是你年轻小辈能比的?做人做事,最该多听长辈教诲。免得一时糊涂,又做出那些不顾伦理、惹人非议的荒唐事来。”

她刻意含糊其辞,暗讽此前村中恶意散播、早已平息的谣言,存心往苏木身上泼脏水。

苏木不怒反笑,眸光淡淡落在冯兰香身上,语气慢悠悠的,条理清晰、句句戳中要害:

“冯婶子这番道理倒是新奇。我每顿实实在在吃一大碗米饭,若是真按您说的那般,日日吃盐度日,先不说你肠胃能不能承受,单单是你家的银钱,可支撑得起这般花销?”

乡间盐价昂贵,细盐珍贵,一斤便要三四十文。寻常农家度日,炒菜放盐皆是精打细算、寥寥数粒,省之又省。顿顿吃盐,是富贵人家才敢有的排场。

冯兰香瞬间被噎得面红耳赤、血色上涌,继而青白交替,嘴唇哆嗦颤动,张口结舌,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
苏木简简单单一句话,便精准戳破她的刻薄挑事,狠狠打脸。

她眼底恨意翻涌,目光锐利如刀,恨不得当场剐苏木几分。可身处赵木匠家中,有求于人,终究不敢肆意撒泼,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腹憋屈,胸口闷痛难忍,浑身不畅。

苏木随即转头,目光落回苏有酒父子身上,声音清亮平稳,字字清晰有力:

“至于我置办物件的银钱,就不劳三叔费心挂念。我四肢健全、手脚完好,银钱都是自己辛苦所得、干干净净。”

当众被晚辈接连反驳、落尽脸面,苏有酒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血色,嘴唇不停哆嗦,气急败坏,想要发作争执,却又理亏词穷、无从辩驳。

场面僵持尴尬之际,赵木匠连忙上前打圆场,笑着缓和气氛:

“好了好了,都是乡里乡亲,何必红脸争执。和气方能生财!苏三哥放心,您的家具我必定精工细作、按时交付,保质保量,绝不敷衍,届时亲自送货上门,保管让您满意称心。”

借着赵木匠的台阶,苏有酒才勉强压下怒火,重重冷哼一声,带着满心不甘的苏盛转身离去。

路过苏木身侧时,苏盛依旧满眼怨怼,恶狠狠瞪来一眼,眼神凶狠暴戾,好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
目送父子二人愤然离去的背影,苏木轻轻哼出一声轻响。

声响不大,分寸恰好,刚好能让刚走到院门的苏有酒清晰听见。

苏有酒脚步骤然一顿,双拳死死攥紧,手背青筋暴起,脊背僵硬紧绷,明显怒到极致。可他终究顾忌颜面、不愿当众失态,只能咬牙隐忍,快步离去。

看着两人僵硬愤怒、狼狈难堪的背影,苏木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。

待苏家父子彻底走远,冯兰香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笑脸,快步凑到赵木匠身前,语气极尽温柔讨好,如同换了一人:

“赵师傅,您看我家竹哥儿那几套嫁妆……还请您多费心、多照顾。”

赵木匠无奈轻叹,如实说道:“秦路家的,并非我不近人情、刻意压价为难你。衣箱、橱柜、妆奁盒三样皆是大件实木家具,用料多、工时久。一两银子的价格,用好木料、精雕细琢,实在是成本都不够。除非……”

他稍稍停顿,斟酌着合适的措辞,缓缓道来:“除非改用松木、杨木等次等软木,木料平价省钱。雕工也适当简化,刻些简单纹路花样,省去繁复工时,才能压下价格。”

冯兰香瞬间陷入犹豫纠结。

次等木料质地普通,成色粗糙,嫁妆拿出门面难看。儿子嫁去婆家,嫁妆寒酸简陋,必然会被婆家轻视怠慢,往后日子难免受气。

可若是加价添置好木料、精雕工,她又心疼积攒许久的银钱,万般不舍。

她紧咬下唇,面色反复变幻,纠结良久,终究贪念省钱,咬牙妥协:

“那就改用次等木料!只是雕花万万不能太过简陋寒酸,尤其是妆奁盒,是哥儿脸面,得雕刻一对鸳鸯纹样,寓意圆满和美,万万省不得。”

两人再次细细磋商工时、纹样、用料细节,几番拉扯,最终敲定价格,依旧是一两银子成交。

即便占了木料、工艺的便宜,冯兰香依旧满心不甘,掏钱时忍不住低声絮絮嘀咕,语气带着几分埋怨:“都是邻里乡亲,这般斤斤计较……”

赵木匠心知其人秉性,懒得争辩计较,坦然收下银钱、写下收据,客气将人送出院门。

待到挑事的闲人尽数离去,院中终于清净下来。

赵木匠这才转头看向苏木,略带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:“让木哥儿见笑了,村里人日子清贫,凡事精打细算,一文钱都想掰成两半花,遇事爱拉扯计较,也是常态。”

苏木微微摇头,全然理解:“赵大叔不必这般说,我都懂。乡间农户度日不易,节俭惯了,实属寻常。”

随即他不再闲话寒暄,直奔正题,清晰说明来意:“今日前来,是想找赵大叔订做一批器具。”

赵木匠闻言眼神一亮,连忙落座:“你说,想要做些什么、什么尺寸样式,我一一记下。”

“我需要,三尺直径双层大蒸笼一具,每层半尺高度,能够完整蒸下一整只鸡;三倍常规尺寸的大号木碗两只,可作菜盆使用;普通成人规格木碗十只;大号实木木漏勺一只;调料用的勺子三把;外加一台带四脚滚轮的实木餐车一台。”

赵木匠听完这一连串物件,瞬间瞪大双眼,满脸诧异惊奇:“这么多厨具器具?木哥儿,你这是打算开铺子、做吃食生意?”

一旁的赵婶轻轻推了丈夫一把,笑着嗔怪:“少多嘴打听,木哥儿自有打算,你好好记尺寸做工便是。”

苏木坦然浅笑,并未遮掩:“确实打算做吃食营生,这些都是摆摊走街、日常制作所需的器具。蒸笼用来蒸制吃食,带轮餐车方便推着走街、四处售卖。”

赵木匠不再多问,当即取来炭笔、平整木板,专心记录尺寸、样式、工艺要求,时不时细致确认细节。

两人细细研讨、反复敲定规格,足足商议近一个时辰,方才将所有器具的做工、尺寸、样式全部确认无误。

赵木匠细细核算材料、人工、工时,最终报出实在价格:

“木哥儿,这批器具里,最费料、最费时的便是带轮餐车,木料要好、轮轴要稳、工艺繁琐。其余蒸笼、木碗、漏勺皆是寻常活计,不费功夫。整套下来,市价原本需二两三钱多。你为人踏实厚道,又是我们家恩人,我给你抹零让利,实收二两银子即可。”

苏木心中暗自盘算,这个价格远比自己预估实惠公道,心知对方是诚心让利,便爽快应下:“多谢赵大叔体恤,那就依您所言。我今日先付五百文定金,剩余银两,取货之时一并结清。”
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层层包裹的粗布小包,打开之后,整齐码放着五百文铜钱,尽数递交给赵木匠。

赵木匠信任苏木的为人,接过铜钱粗略一收,并未细数,径直揣入怀中,随即进屋取出纸笔,工整写下收据,递到苏木手中:

“收据你妥善收好。十日之内,所有器具必定精工完工,我亲自送货上门。”

苏木小心叠好收据,贴身收好,礼貌告辞,转身离去。

此后数日,苏木日日往返河畔,专心浸泡、打理棕皮。

直至所有棕皮彻底浸泡透彻,指尖轻轻一捻,便能轻松剥离出绵长柔韧的棕丝,他这才彻底放心。

苏木先托苏奶奶捎话给苏仨夫郎,让他将自家浸泡好的棕皮送来苏家院子,准备统一刮丝、梳理、塑形、编织。

交代妥当,他独自一人,一趟又一趟,将沉甸甸的湿棕皮从河边背回院中堆放。

吸饱河水的棕皮分量极重,满满一背篓压得人脊背发酸、肩骨发沉。溪水顺着背篓缝隙不断滴落,一路水渍涟涟,不多时便将他身上的粗布衣衫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皮肉之上。

深秋寒意凛冽,河面冷风阵阵呼啸,穿透衣衫,刺骨冰凉。湿衣贴身,寒意更是顺着毛孔钻入骨血,冻得人四肢发僵、浑身发冷。

苏木咬牙隐忍,步步沉稳前行。沉重的竹篓肩带深深嵌进肩头皮肉,隔着湿透的布料,勒出两道通红深陷的印痕,部分位置已然磨破表皮,渗出细密血珠,火辣辣的痛感持续蔓延。

河边几位洗衣劳作的妇人,远远望见他往来奔波的身影,当即停下手中活计,压低声音交头接耳,句句讥讽、字字刻薄。

“你们看,又是苏木。”一名年轻夫郎用力揉搓衣物,语气轻蔑鄙夷,“一个寡夫,不在家安分守己度日,整日抛头露面、四处奔波,成何体统!”

李萍萍在一旁接话,嘴角讥讽之意更甚:“可不是嘛!浑身衣衫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不知检点。旁人看着,谁知道他在外胡乱折腾什么,刻意给谁看似的。真是不知羞耻、不守本分。”

“前几日听苏仨家的说,他折腾这些树皮是为了铺床做床垫?”另一名妇人嗤笑出声,语气极尽嘲讽,“真是穷酸到极致了!好好的棉絮被褥置办不起,竟要用树皮凑合铺床。单凭这些烂树皮,还能铺出金银富贵日子不成?”

李萍萍眼底阴恻恻一笑,故意拔高几分音量,话语肮脏恶毒、刻意构陷:

“谁晓得呢。年纪轻轻独自守寡,正是耐不住寂寞的岁数。说不定啊,是想把床铺铺得软软和和,好勾引外头的野汉子!这般心思,谁能说得准?”

几人围在一起,低声戏谑哄笑,言语污秽刺耳,笑声张扬刻薄,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难听。

苏木全然置若罔闻,未曾回头、未曾停顿,只顾低头稳步前行,将所有无聊的闲言碎语、恶意嘲讽尽数甩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