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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邻里生活35

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缝隙,丝丝缕缕洒落大地,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,宛若一地碎裂银箔,静谧温柔。

唐永填快步踏入竹林,目光在夜色中急切搜寻,转瞬便锁定了他日思夜想的单薄身影。

那人背对着他,静立青竹之旁,身形纤细单薄,在朦胧月色映衬下,宛若临风轻曳的修竹,柔弱易碎。一身石蓝色衣衫与夜色相融,唯独腰间那条绣着淡雅小花的腰带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微光,隐约勾勒纤细腰身。

“晓非!”

唐永填压低嗓音深情轻唤,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思念,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,张开双臂,从身后紧紧将人拥入怀中,力道急切又珍重。

怀抱里柔软的身躯微微一颤,随即彻底放松,温顺缱绻地依偎在他怀中。

唐永填将脸颊深深埋进苏晓非的颈窝,贪婪呼吸着独属于他的清甜气息。干净的皂角清香,混着少年肌肤的温热暖意,熟悉又安心,瞬间抚平多日的焦灼煎熬。他迫不及待贴上温热细腻的脖颈,一遍遍温柔缠绵地亲吻,如同久旱逢甘霖,贪恋这份暖意,怎么亲都亲不够。

“宝贝儿,想死我了……”唐永填埋在颈间,嗓音压抑颤抖,盛满浓烈缱绻的思念。

苏晓非起初温顺任由他温存亲近,软软倚靠在他怀中,安抚着少年躁动的心绪。待唐永填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,他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
朦胧月色温柔洒落,清晰映出他姣好的面容。一双眼眸泛红湿润,纤长浓密的睫毛挂满晶莹泪珠,簌簌轻颤,欲坠不坠。他紧咬薄唇,隐忍哽咽,不肯出声,那副梨花带雨、楚楚可怜的模样,当真我见犹怜。

唐永填的心瞬间被狠狠揪紧,酸涩疼痛席卷全身,慌乱无措:“怎么了?到底是谁欺负你了?”他嗓音微变,满心心疼,“非儿你别哭,快告诉我!谁委屈你了,我替你做主!”

苏晓非不言不语,俯身再度扑进唐永填怀中,脸颊深埋他温热的胸口,肩头微微耸动,无声落泪。唐永填只能一遍一遍轻柔拍抚他单薄的脊背,如同哄慰受了委屈的孩童,柔声哄劝:“不哭不哭,我在这儿,有我护着你,没人能欺负你分毫。”

良久,苏晓非才渐渐收敛哭声。他缓缓抬头,双眼哭得通红水润,眼尾晕开淡淡的桃粉,湿漉漉的睫毛黏附眼睑,衬得眼眸水汪汪的,盛满一汪春水。

他嗓音带着浓重哽咽,软糯轻柔,似浸满蜜糖的糯米糕,裹挟着无尽委屈:

“唐郎……我、我家里……堂弟再有十日……就要成亲了……”

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,至亲成婚,你该欢喜才对,怎么独自落泪难过?”唐永填心疼抬手,用温热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。少年肌肤细腻温热,触感宛若上等绸缎,温润丝滑。

“喜事?”苏晓非仰头望他,唇角勾起一抹凄然落寞的浅笑,眼底酸涩浓烈,看得唐永填心口阵阵发疼,“堂弟比我小两岁,尚且年少,如今都要娶妻成家、顺遂圆满,可我呢?”

他指尖收紧,攥住唐永填的衣襟,指节用力过度尽数泛白,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“昨日我娘又整日念叨我的婚事,说隔壁刘家的哥儿比我还小一岁,如今早已成婚生子、儿女绕膝。她日日催我,说我的婚事再也拖延不得、耽搁不起,还说近日便要托媒人去隔壁柳家湾为我说亲,逼我嫁与旁人!”

话音未落,哽咽再度涌上喉头,他死死咬紧牙关,强忍泪意。他仰起精致小脸,眼底满是无助哀求与决绝:“唐郎,我的身子早已给了你,我这一生,生是你的人,死是你的鬼,除了你,我谁都不嫁!若是爹娘强行逼我婚配旁人,我、我宁可一头撞死,也绝不将就度日,浑浑噩噩过完一生!”

决绝凄烈的话语,配上满眼泪光,狠狠戳中唐永填的软肋,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。他猛地收紧双臂,将人紧紧揉入怀中,恨不得将这人融进骨血、永世相守。

“胡说!不许说这般不吉利的傻话!半点都不许胡思乱想!”他嗓音染上哭腔,满心焦灼疼惜,郑重立誓,“我绝不会让你嫁给旁人!我唐永填对天发誓,此生非苏晓非不娶,这辈子唯你一人,绝无二心!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迟迟不肯上门提亲?”苏晓非泪眼婆娑,眸光细碎,满是不安猜忌,“我日日盼、夜夜等,朝思暮想,等来等去,始终等不到唐家媒人登门。唐郎,你是不是变心了?是不是相处久了觉得我烦、腻了,想要甩开我、弃我而去?”

“天地良心,我绝无半分虚情假意!”唐永填急得面色涨红,心绪慌乱,当即指天立誓,字字恳切,“我唐永填若对苏晓非有半分疏离厌弃、半点负心薄情,便叫我天打雷劈、终生不顺、科考无望、不得善终!”

苏晓非连忙抬起软软凉凉的小手,轻轻捂住他的唇,眼底满是急切与心疼:“不许乱说!我不准你这般咒自己!”

他缓缓垂下眼帘,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白皙脸颊投下扇形浅影,嗓音低柔细碎、温柔卑微:

“那……究竟是为什么迟迟不肯提亲?你如实告诉我,好不好?便是最后结局不好,我也要死个明白。”

唐永填长长无奈长叹,满心煎熬无力,将母亲强硬反对、属意刘丹丹结亲、母子僵持半月、自己孝顺两难、进退维谷的所有苦楚,一五一十尽数道出。

说到最后,他痛苦抱住头颅,手指深深插进发丝,嗓音闷闷沙哑,满是无力:

“我没有办法……我不能不孝……我娘一生辛劳,独自拉扯我长大,倾尽所有供我读书,吃尽万般苦楚……我万万不能违逆她……可我的心里、我的眼里,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,晓非,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……这些日子我夜夜辗转难眠,思来想去,终究寻不出两全之法……我……”

他哽咽难言,满心愁苦压抑,再也说不下去。

苏晓非静静聆听全程,心底所有疑虑瞬间豁然开朗。

原来从来不是唐永填变心薄情、厌弃自己,所有阻碍,皆是唐母从中作梗!

他暗暗咬紧下唇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阴寒,恨意暗生。那抹寒意转瞬即逝,无人察觉。再抬眸望向痛苦自责的少年时,眼底早已褪去所有阴冷算计,只剩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缱绻柔情。

“唐郎,我不怪你。”他轻轻抬手,温柔抚摸唐永填憔悴的眉眼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我知晓你的难处,知晓你生性至孝、心怀感恩。这般重情重义、温柔善良的你,才是我死心塌地喜欢的人呀。”

他微微俯身,将脸颊贴在唐永填急促起伏的胸口,静静聆听慌乱杂乱的心跳。片刻后,抬眸凝望,眼底亮得惊人,轻声追问:“可是……我们难道就要这般认命放弃、就此作罢吗?你真的甘心吗?甘心我们两两分离、各自嫁娶,余生两两相忘?”

“我不甘心!我不不甘!”唐永填紧紧攥住他的双手,力道急切郑重,眼底满是执拗坚定,“我一定会再好好劝说我娘的,等她气消心软,我便再三恳求,想尽万全之法。晓非,你信我,我一定……”

苏晓非轻轻抬手,温柔按住他欲要许诺的唇,温柔阻断他未尽的誓言。

他重新将脸颊贴回他的胸口,静静聆听心跳,心底的盘算愈发清晰笃定。

他太懂唐永填这类读书人。

他们饱读圣贤诗书,最重名声脸面、孝道前程,耳根极软,极易心软愧疚。平日里克制自持、端方正直,装作清心寡欲的君子模样,可骨子里藏着年少炙热的野性与**。一旦被撩拨煽动,压抑多年的情愫彻底爆发,便会比任何人都疯狂冲动。

堂堂正正上门提亲的明路,已然被唐母彻底堵死。

那他便另辟蹊径。

唐母是横亘两人之间唯一的阻碍,那他便让这位固执强硬的妇人,不得不松口、不得不成全。

他缓缓垂下眼帘,彻底掩去眼底所有深沉算计。再次抬眸时,那双清澈眼眸已然换了模样,含羞带怯、柔情脉脉,风情万千,勾人心弦。

“唐郎。”他忽然轻声开口,嗓音软软轻轻、糯糯柔柔,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与暧昧,撩人至极,“我还从未见过你日夜苦读的书房模样……你往日总说,深夜伏案用功之时,总会忍不住思念于我……如今四下无人、夜深人静,我……我想去你的书房看一看,好不好?”

这话婉转轻柔、含蓄暧昧,其中暗藏的深意,人人皆知。

唐永填先是骤然一怔,大脑短暂空白,随即一股滚烫燥热的热流瞬间从小腹窜起,直冲头顶,浑身血液尽数沸腾。

深夜私会、潜入书房、咫尺便是父母卧房,身处唐家宅院、父母眼皮子底下……

这般行径,荒唐大胆、逾矩冒险,极致危险,却也极致刺激、极致撩人。

唐永填平日里在家时刻端着读书人的端方架子,不苟言笑、克制自持,日日装作清心寡欲、一心治学的圣人模样,压抑所有年少躁动与儿女情长。可越是克制,心底潜藏的躁动便越是蠢蠢欲动。白日熟读圣贤书、恪守礼法,夜里夜夜荒唐入梦,梦里唯一的主角,从来都是眼前的苏晓非。

此刻被心上人柔声撩拨、刻意引诱,所有礼法顾忌、孝道束缚、理智克制,尽数如烈日薄冰,消融殆尽。

“好……好!”

唐永填嗓音骤然沙哑干涩,呼吸急促燥热,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情愫,俯身一把将苏晓非打横稳稳抱起,动作急切珍重,生怕一瞬迟疑便会错失。

苏晓非故作受惊般轻呼一声,转瞬眉眼含娇、笑意缱绻,软软抬手搂住唐永填的脖颈,微微俯身凑到他耳畔,温热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之上,酥酥麻麻、痒痒糯糯,极尽撩拨:“唐郎这般大胆……就不怕深夜被家里人撞见,坏了你读书人的名声吗?”

“夜深人静,哪会有人知晓!”

唐永填心头燥热滚烫,再也顾不得半分顾忌,抱着怀中温柔缱绻的少年,大步流星走出幽深竹林,堂而皇之地行走在村中大路之上。

清冷皎洁的月光遍洒村落,将两人相拥重叠的身影拉得修长缠绵、紧紧相依,宛若一体,静静融进无边沉沉夜色之中。
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东边山头上刚泛起一缕鱼肚白,苏木便早早起了床。

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,将早饭温在灶台之上,简单吃过自己的那份,便背起背篓,准备开启今日的活计。

后山入口处,早已立着两道等候的人影。苏木见状加快脚步,三人并肩沿着熟悉的乡间土路,一同往后山深处行去。

清晨的山林格外静谧。微凉露水打湿裤脚,清浅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,醒人神志,叫人浑身通透。路边丛生的狗尾巴草垂着纤细穗头,缀满晶莹水珠,人行过处,水珠簌簌抖落,碎成一地微凉湿润。偶尔有早起的雀鸟栖于枝头,清脆啼鸣此起彼伏,婉转悠扬,宛若林间对歌。

苏木深吸一口气,山间空气清冽甘甜,裹挟着泥土湿润的气息、草木纯粹的清香,还有山野野花若有似无的淡香,沁人心脾,整个人都似被晨露洗过一般,清爽通透。

“木哥儿,你瞧那片棕榈林。”苏仨夫郎抬手指向前方一片长势茂密的林木。那是一处向阳坡地,二三十棵棕榈树错落挺立,树干笔直修长,顶端巨大的扇形叶片舒展铺开,宛如一把把撑开的碧绿巨伞,郁郁青青。“咱们今日先采这片东侧的,等这边采完,咱们再往西边寻寻。西边日照更足,长出来的棕皮想必更为柔韧耐用。”

苏木微微点头,放下背篓,从腰间抽出柴刀,娴熟地开始采收棕皮。剥取棕皮是细致的手艺活,万万不能伤及树干本体,一旦伤了树的根基元气,来年便无法再采。外层老化、自然开裂的干皮,徒手便可撕下;紧贴树干的嫩皮,则需要持刀轻划、慢慢剥离,分寸务必拿捏得当。

“苏舒,你就在这附近挖野菜,万万别走远。”苏仨夫郎低头嘱咐儿子,递给他一只小巧竹篮,还有一把亲手削制的小木刀。木刀做工朴素粗糙,边角打磨圆润,正好适合孩童挖菜使用。

“知道了,阿爹。”苏舒小哥儿脆生生应下,声音清甜软糯。他提着小竹篮,一蹦一跳钻进不远处的草丛,小小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齐腰的野草之间。

三人各司其职,安静忙碌。山林间只剩刀锋刮过树皮的沙沙轻响,偶尔穿插几句简短交谈,清幽安稳。

约莫一个时辰过去,苏仨夫郎的背篓已然满载。他直起身,抬手用袖口擦去额间汗珠,转头望向苏木。苏木动作利落娴熟,背篓也将近装满,层层叠叠码放整齐的棕皮,厚实规整,像一摞摞叠好的粗布。

见两人都采收完毕,苏仨夫郎终于问起这几日盘在心底的疑惑:“木哥儿,这棕树皮做成床垫,当真不硌人?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抬手抚过刚采下的棕皮。触感粗硬毛躁,比寻常麻布更为粗糙,实在难以想象,这般坚硬的树皮,能做成柔软舒适的床褥。

“处理妥当之后,比棉絮还要软和。”苏木语气笃定,一边规整背篓里的棕皮,一边细细解释,“棕榈皮放入清水中充分浸泡,吸饱水分便会变得柔韧绵软。之后将其细细撕成纤丝,越细越好,彻底晾晒干透,棕丝便会蓬松舒展,堪比丝绵。再层层叠加、压实编织成垫,自然柔软贴身,绝不硌人。”

苏木稍作停顿,又补充道:“最难得的是棕垫透气防潮。棉絮受潮极易板结发硬,睡感憋闷潮湿,棕垫却不惧湿气。而且极为耐磨,悉心使用保养,七八年都完好如初,不会像棉褥一般越睡越塌、发硬结块。”

苏仨夫郎听得眼前一亮,满心期许。他家床铺铺的是年年更换的稻草垫子,新铺时尚且松软,睡上数月便被压实发硬,整夜硌得身子难受。每逢阴雨天,草垫返潮阴冷,睡得浑身发沉,极不舒坦。

“那咱们可得好好学、好好做!”他搓了搓手,眼底满是期盼,“等做好了,先给自家床铺一床。孩子他爹日日下地劳作,风吹日晒、辛苦劳碌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若是夜里能睡个安稳软和的觉,也算不负他整日操劳。”

话说至此,嗓音微微哽咽,他连忙别过头,佯装眺望远处山林,掩去眼底酸涩。

苏木心中微微触动。苏仨夫郎素来沉默寡言,心思细腻顾家,满心满眼皆是家人。夫妻俩日子清贫拮据,却同心同德、勤恳持家,是村里难得和睦安稳的一户人家。

正沉吟间,苏舒小哥儿提着满满一篮野菜小跑归来。小脸蛋跑得通红,额间沁出细密汗珠,鼻尖带着薄汗,灵动又可爱。竹篮里满满当当,荠菜、马齿苋、嫩蕨菜层层铺叠,青翠鲜嫩,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晨露。

“阿爹,苏叔么,你们看!我挖了好多野菜!”孩子满脸雀跃,眼眸亮如星辰,高高举着竹篮献宝。

苏木接过竹篮细看,眉眼带笑夸赞:“苏舒真能干,挖的野菜又嫩又干净。回去让你阿爹给你煮鲜美的野菜汤。”

苏舒被夸得有些腼腆,低下头,小小的脸蛋却笑得眉眼弯弯。

苏木抬眼望了望日头,朝阳已然升至半空,光线明亮炽盛,穿透层层枝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浓重的树影。时辰将近正午,他开口道:“差不多了,我们收拾收拾回去吧。”

三人背着满满收获启程下山。苏木与苏仨夫郎各驮一大背篓棕皮,分量沉甸甸的,压得肩头发酸发沉。苏舒小哥儿提着野菜篮,跟在两人身后,小小的身影步履轻快,一路蹦蹦跳跳,像只无忧无虑的小兔子。

山间土路崎岖坑洼,遍布裸露的树根与碎石。三人步步谨慎,稳稳抬脚落脚,生怕不慎摔倒,糟蹋了一早的辛苦成果。

走出山林,踏上平坦的村间土路,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然遥遥在望。古树枝干粗壮,需两三成人合抱,枝繁叶茂,如同一柄撑开的巨大青伞。树下一如既往聚满了闲散村民:纳鞋底的妇人、嗑瓜子的媳妇、抽旱烟的老汉,还有一众无所事事的半大孩童,三三两两闲聊度日。

三人刚进村口,便被眼尖的闲人注意到。

“快看,又来了。”闲聊的人群中,一位刘姓夫郎用手肘碰了碰身侧的王婆子,抬眼努嘴指向苏木三人,“连着两天了,苏仨家的是铁了心要跟那扫把星凑在一起。天天往山上跑,也不知道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。”

王婆子眯起三角眼,上下打量三人一番,满脸不屑地撇撇嘴:“还带着孩子呢,也不怕被煞气冲克。舒哥儿本就身子柔弱,日日跟着折腾,万一出点什么事,有他们后悔落泪的时候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旁边嗑南瓜子的年轻媳妇接话,随口吐出瓜子皮,“昨日秦老夫郎就劝过苏仨夫郎,人家非但不听,还顶撞长辈。再说这棕树皮,除了编蓑衣还能有什么用处?当柴火都不耐烧,火苗一闪就灭,能顶什么用场?”

话音未落,秦老夫郎端着一盆洗菜脏水从自家院里走出。浑浊的水盆里漂浮着几片烂菜叶,他一眼瞥见苏木三人,眼睛骤然一亮,挺了挺微驼的脊背,端起长辈的架子,径直拦在路中。

“苏夫郎,你这又是背的什么东西?”秦老夫郎明知故问,目光死死瞟向背篓,语气裹挟着浓浓的嘲讽,字字带刺,“该不会又是这些没用的棕树皮吧?我真是不懂,你日日跟着苏木,能学到什么正经本事?尽折腾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。你也是为人父的人,怎么半点不动脑子?这棕树皮除了编蓑衣,还能干什么?你倒是编一个让我开开眼!”

苏仨夫郎脚步一顿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嘴唇翕动几番,一时语塞,无从辩驳。

苏木微微蹙眉,却并未开口。旁人闲话口舌、邻里偏见隔阂,终究需要苏仨夫郎自己直面。他此刻出头,反倒会让苏仨夫郎更为难堪被动。

苏仨夫郎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竭力压下心底憋屈,尽量让语气平和:“秦叔么,这棕树皮自有它的用处。我们打算用来铺床,仔细处理过后,比棉褥还要柔软暖和,冬日睡卧安稳防潮。”

“铺床?”秦老夫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笑得夸张戏谑,“拿树皮铺床?哎哟!我活了六十余年,今日算是开了眼界!树皮铺床,真是闻所未闻!”

他笑得前仰后合,好半天才直起身,抬手指着苏仨夫郎,对着围拢看热闹的村民高声调侃:“你们都听听!好好听听!这是穷得没办法了?连一床棉絮都置办不起,竟要拿树皮凑数度日?我说苏夫郎,你也是正经人家出身,如今怎么落魄到这般境地?我劝你趁早远离这扫把星,或许还能过几日安生日子。再这般纠缠不清,迟早被他克得家宅不宁、家破人亡!”

周遭看热闹的村民渐渐围拢,有人摇头唏嘘,有人嗤笑议论,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“可不是,苏仨家本就清贫,这下更是瞎折腾。”

“苏木克亲克家,谁沾谁倒霉,全村谁不知道?”

“可怜舒哥儿小小年纪,摊上这么糊涂的爹,往后日子可怎么过……”

一句句闲话,如细密尖针,密密麻麻扎在苏仨夫郎心头。

他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,双拳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凸起。身后的苏舒小哥儿吓得紧紧拽着他的衣角,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,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兽。

良久,苏仨夫郎终究缓缓松开拳头。他压下满心愤懑与委屈,声音沉稳依旧:“秦叔么,我家的日子,就不劳您费心指点了。木哥儿帮过我家许多,绝非你们口中那般不堪。我家那人常说,做人贵在知恩图报,不能忘本。”

说完,他牵起苏舒的小手,侧身避开秦老夫郎,默然向前走去。苏木紧随其后,自始至终目不斜视,全然无视周遭的闲言碎语与戏谑目光。

身后,秦老夫郎依旧不依不饶,嗓音尖利如鸦啼聒噪:“啧啧,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!你们就等着吧!迟早有后悔落泪的一天!到时候哭都来不及!”

一众村民纷纷附和,嗡嗡的议论声缠绕身后,挥之不去。

苏仨夫郎脚步愈发急促,直至拐进归家的小道,周遭喧嚣散尽,他才缓缓停下。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喉间溢出,沉闷又无力,仿佛压着千斤重担。

苏木缓步走到他身侧,轻声致歉:“对不住,连累你们父子被人非议。”

苏仨夫郎摇头苦笑,眼底坦然:“木哥儿不必自责。村里的闲话从来不曾断过。从前人人说我面相漏财、不旺夫、克子克家,闲话缠身,我早就看淡了。”

他抬眼望向远方,眼底亮起一抹坚定的微光:“只要咱们的棕垫能做成、能赚钱,这些闲言碎语,自然会烟消云散。老话说得没错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这道理,我懂。”

苏木心中了然。世间所有无端非议、冷眼偏见,根源不过一个穷字。人微言轻、家境清贫,便活该被人戳脊梁骨。唯有立身立业、挣得光景,方能堵住悠悠众口。

他神色郑重,笃定开口:“放心,一定能成。”

两人道别,苏木目送父子二人渐行渐远。苏舒小哥儿走了几步,回头朝他用力挥手,小小的脸上依旧带着纯粹的笑意。苏木抬手回应,转身踏上归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