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九九小说网 > 古典架空 > 寡夫郎苏木 > 第34章 邻里生活34

第34章 邻里生活34

苏木三人沿着山道往深处走。秋日的山林,树叶泛黄,大半已经飘落,厚厚铺叠在地面,踩上去沙沙作响,如同踏在绵软的绒毯之上。

苏仨夫郎一边前行一边开口,声音回荡在幽静山林间:“我娘家那边,小时候见过老人用棕榈编东西,可都是编蓑衣、编筐子,从没听说能编床垫的。木哥儿,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?”

苏木心中早有答案,这番说辞已然在心底反复斟酌数遍:“从前听秦山提过,棕垫比稻草垫子耐用防潮,还不生虫。他大致说了制作方法,我牢牢记在了心里,只是一直没机会尝试。他说要把棕皮撕成细丝,像梳头发那样细细梳开,再编织成型,便能变得软和好用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仨夫郎恍然点头,由衷赞叹,“听说秦山年轻时走南闯北,去过不少地方,见多识广,听说早年还去过县城。他懂得的新鲜东西,比我们这些守在山村的人多太多了。”

说话间,三人已然深入后山腹地。山路愈发狭窄,两侧林木茂密参天,枝叶交错遮蔽天光,林间光线愈发昏暗。偶尔有松鼠从枝干间纵身跃过,惊落枝头枯叶,叶片飘飘悠悠,轻轻坠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。远处山谷传来几声悠长婉转的鸟鸣,声声清远,在山间久久回荡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耳畔渐渐传来潺潺流水声,清越动听,愈渐清晰,宛若玉人抚琴。穿过一片茂密密林,一条清澈小河豁然映入眼帘。

苏木停下脚步,静静望向眼前的河水。

河面不宽,约两丈有余,水流平缓澄澈,一眼见底。水底铺着大小圆润的卵石,青、白、黄三色错落,秋日暖阳洒落水面,石子折射出细碎粼粼的光泽。对岸山势巍峨挺拔,山林蓊郁苍翠,满目青葱。

“就是那儿。”苏仨夫郎抬手指向河对岸,“过了河,再往里走一段,就有一片棕树林。”

三人寻了一处较浅的河段,脱下草鞋,卷起裤腿准备渡河。苏仨夫郎将苏舒稳稳抱进竹编背篓,安置妥当,牢牢背在身上。苏舒乖乖坐着,小手抓着背篓边缘,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,心底又紧张、又新鲜、又兴奋。

苏木先试探着下水。一只脚刚踏入河中,秋日溪水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四肢,冷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。山涧河水终年阴凉,秋日更添寒意,丝毫没有被日光晒暖的温度。

他稳住心神,咬牙稳步往前蹚行。所幸河水不深,最深处也只漫过膝盖。苏仨夫郎紧随其后,步伐沉稳稳健。他常年下地劳作、上山耕作,体魄结实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。

抵达对岸后,两人坐在河边青石上,仔细擦干腿脚水渍,重新穿好草鞋。苏木轻轻活动被冰水冻得发麻的脚趾,跺脚活络气血,驱散寒意。

“走吧。”苏仨夫郎说着,将苏舒从背篓里放下,手持柴刀走在前方开路。

这片山林人迹罕至,藤蔓交错、荆棘丛生,早已遮盖了原本的山路,几乎看不见通行的痕迹。苏木跟在身后,不时侧身避让横生的枝杈,或是弯腰钻过低垂缠绕的藤蔓,步步谨慎。

又走了两刻钟,眼前视野骤然开阔,豁然开朗。

苏木驻足凝望,眼底瞬间亮起欣喜的光芒。

这是一处向阳缓坡,日照充足,水汽温润,通风绝佳,宛若群山怀抱中的一方宝地。成片高大的棕榈树错落矗立,树干笔直挺拔,直指天际,树顶撑开巨大的扇形绿叶,山风拂过,枝叶轻轻摇曳,簌簌作响。

苏木快步上前,伸手抚过粗糙厚实的树皮。这片棕榈树长势极佳,足有五六丈高,树干粗壮结实,单人难以环抱。树皮呈深褐色,粗纤维质地粗糙却极具韧性,层层叠叠包裹树干,如同为树木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棕蓑。

“苏仨夫郎,真是多谢你了!”苏木转身,眉眼带笑,语气诚恳,“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。等编成床垫铺在床上,冬日便能抵挡屋内阴寒潮湿。奶奶年纪大了,雨哥儿尚且年幼,最受不得寒凉。”

苏仨夫郎连连摆手,笑得憨厚质朴:“木哥儿别客气,该我谢你才对。你肯教我这门手艺,实打实是给我们家谋了一条活路。若是能编出规整耐用的床垫,拿到镇上去售卖,总能多少贴补些家用。”

他话音微微低沉,裹挟着几分农家的辛酸无奈:“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难处……全家只靠孩子他爹一人种地、打短工度日,一年到头辛苦操劳,也挣不下多少银钱。日子过得紧巴巴,时常捉襟见肘。我带着孩子,干不了重体力活,只能守家度日。若是能学会这门手艺,在家就能做工挣钱,也能为家里分担,他爹也不用日日熬着辛苦。”

苏木听出他话语里的困顿酸楚,神色郑重安抚:“你放心,这手艺简单易学,最讲究耐心细致。只要沉下心慢慢练,定然能学会。咱们今日先剥足棕皮,回去一步步晾晒、浸泡、梳理,稳妥慢慢来。”

“好,好!”苏仨夫郎连连点头,黯淡的眼底燃起明亮的希冀。

两人将苏舒安置在树荫下,寻了一块平整青石让他落座,反复叮嘱不可乱跑、不可深入密林。苏舒乖乖点头,手里拿着苏叔么刚给的窝头,安静坐在石上,看着小爹和苏木忙活,乖巧懂事,不吵不闹。

苏木从背篓取出柴刀,走到棕榈树前,开始剥取棕皮。

这活计繁琐费力,并不轻松。棕榈树皮与树干贴合紧密、层层共生,需要用柴刀在皮层底部划开整齐切口,顺着天然纤维纹理自下而上缓缓撕扯剥离。部分皮层粘连紧实,需反复轻划刀痕、缓缓发力,才能剥下完整无损的大块棕皮。

苏木试了数次,很快摸清力道与技巧。柴刀需斜浅入刀,分寸精准,入刀太深会损伤树干,入刀太浅难以剥离皮层;撕扯必须顺势而为,不可蛮力硬拽,否则棕皮极易断裂报废。整片棕皮剥离时,会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清脆声响,如同撕扯粗布,褪去棕皮的树干露出浅黄温润的木质表层,光滑水润。

一片片规整的棕皮有序堆叠在地,空气中萦绕着独属于草木的青涩气息,带着青草的嫩爽与树皮淡淡的涩意。

秋日阳光虽不毒辣,可持续弯腰劳作、反复撕扯拉扯,格外耗费体力。两人不过半个时辰,衣衫便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肩头。汗珠顺着额角滑落,不慎滴入眼眸,酸涩刺痛,视线瞬间模糊。掌心指腹被粗糙的棕皮纤维反复摩擦,泛红发烫,渐渐磨出透亮水泡。劳作不停,水泡受压破裂,淡黄的组织液混着尘土细沙黏在创口,火辣辣的刺痛阵阵袭来。

苏木全然顾不上疲累与疼痛。他咬紧牙关,手上动作丝毫未停,一片接一片认真剥取棕皮。看着地面棕皮越堆越高,心底的成就感愈发踏实。这些粗糙树皮经过精细处理,便能化作守护家人冬日温暖、隔绝潮湿的软垫。这份念想牢牢支撑着他,让他忘却疲惫与伤痛。

苏舒乖巧守在一旁,自得其乐。他不时捡起林间散落的小石子,在石面上拼凑各样形状。偶尔有五彩斑斓的蝴蝶翩跹掠过,他便仰起小脸静静凝望,谨记叮嘱绝不挪动原地,看完便乖乖坐回青石之上。

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,笔直日光洒落林间,树影缓缓偏移。苏木挺直酸胀僵硬的腰背,抬手抹去满脸汗水,望向满地劳作成果。层层叠叠的棕树皮已然堆成小小山丘,足足有几十斤重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苏仨夫郎也停下动作,微微喘着粗气。他浑身大汗淋漓,衣衫尽数湿透,脸颊通红,尽显疲累。

两人走到树荫下休憩,取出竹筒饮水解乏,拿出备好的干粮,就着清水慢慢进食,缓缓补充体力。

歇了约莫一刻钟,疲惫稍稍缓解,两人起身继续规整棕皮。他们将每一片棕皮抚平褶皱、整理整齐、层层叠放,用麻绳仔细捆扎固定。先将背篓满满塞满压实,又在顶端摞起高高的一摞棕皮,横竖缠绕麻绳,左右反复捆扎,绑得结结实实,杜绝散落。

沉甸甸的背篓上肩一瞬,苏木身形猛地踉跄。棕皮干燥紧实,分量远超预估,肩头绳索骤然下沉,死死勒进皮肉。粗略估量,整份重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。

“慢慢走,不着急。”苏仨夫郎柔声安抚,随即折下两根粗壮树枝,削去枝杈毛刺,做成简易拐杖,递予苏木一根,“拿着撑地借力,能分担不少重量,走路也稳当。”

苏木依言接过拐杖撑地前行。有了拐杖支撑,下山步伐安稳许多,肩头重压得以有效分担。年幼的苏舒也分到一根细小拐杖,握在手中,乖乖跟在小爹身后稳步前行。

回程山路崎岖蜿蜒,负重之下愈发漫长难行。每一步都沉重万分,双脚如同绑缚铅块。背篓绳索深深嵌入肩肉,酸胀刺痛交织,仿佛勒入骨缝。下坡路段最为凶险,极易失衡后仰,两人全程紧绷心神,以拐杖探路借力,步步缓慢试探下行,生怕失足摔倒,白费半日辛苦。

两人一路走走停停、数次歇脚。待遥遥望见青山村袅袅炊烟之时,日头已然西斜,垂落西山。夕阳余晖温柔洒落村落,将村内土坯老屋尽数镀上一层暖金。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扶摇,裹挟着质朴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行至村口分别,苏木细心叮嘱:“苏仨夫郎,你回去寻一处僻静小河,将这些棕皮完全浸泡透彻,软化杂质、褪去硬涩,过几日咱们开工梳理编织。”苏仨夫郎认真点头,牢牢记下嘱托。

“明日还是老时辰、老地方见。”苏木继续嘱咐,“咱们多储备些材料,除了家人自用,你也可以先编几床小棕垫练练手,打磨技艺。等手艺纯熟,垫子做得规整耐用,日后带去镇上售卖,才能卖出好价钱,安稳补贴家用。”

“好,好!”苏仨夫郎连连道谢,满心欢喜,再三道别后,带着苏舒缓步归家。

苏木亦转身走向苏家大院。肩头重压压得他脊背微弯,满身风尘疲累,可脚下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沉稳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厚重安稳的轻响,藏着护佑家人安稳度日的笃定期盼。

——

此刻的苏家院子,正是一片热火朝天、喜气融融的景象。

苏奶奶抱着年幼的雨哥儿立在屋门口,含笑看着院内众人忙碌。苏有粮与苏有酒兄弟合力搬抬杂物、挪移旧家具,清扫房屋、掸除积尘,细心收拾婚房。赵春梅挺着身孕,安稳坐在院中小凳上,看着廖翠芬裁剪大红喜字,时不时出言指点花样章法。剪刀咔嚓作响,鲜红红纸翻飞折叠,转瞬便裁出一张张圆满吉祥的喜字,满院红彩,喜气洋洋。

苏艳手持竹扫帚清扫院落,嘴里哼着轻快的乡间小调,眉眼带笑,将院内残叶尘土尽数归拢成堆。苏盛在屋内来回穿梭,搬出旧家具、细细擦拭除尘,忙得满头大汗,一心腾空房屋,摆放新娘子日后的陪嫁嫁妆。

唯独苏晓非静立西厢房檐下的阴影里,周身清冷孤寂,与满院热闹格格不入。他目光扫过爹娘忙碌的身影、三叔家红火喜庆的婚房、刺眼热烈的喜字,最终沉沉落在满面喜色的苏盛身上。

爹娘全心扑在堂弟的婚事上,全员费心操劳、满心欢喜。唯独他的终身大事,无人惦记、无人过问。一想到唐永填迟迟未有提亲动静、多日杳无音讯,他心底的焦灼便如烈火燎原,烦闷难安。

喧闹之际,院门被轻轻推开,苏木背着高高堆叠的棕皮捆,满身风尘,缓步走入院中。

方才人声鼎沸的院子,骤然安静一瞬,氛围微妙尴尬。

苏有酒抬眼瞥见苏木,眉头本能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厌弃,如同撞见不祥之物。转瞬想起家中筹办大婚,万万不能招惹晦气、破坏喜气,只得强行压下不悦,迅速移开视线、转过身去,佯装未见。

苏艳毫不遮掩心底恶意,飞快斜睨苏木一眼,嘴角狠狠一撇,压低嗓音咕哝:“哼,扫把星。”

苏木早已习惯苏家人的排挤与冷眼,对此全然视若无睹、充耳不闻,径直走向灶房前的空地,稳稳卸下背篓,将棕皮整齐摆放。

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快步上前,看着满地粗糙硬涩的树皮,满眼疑惑:“木哥儿,这就是你说的能做软和床垫的东西?”

“对,奶奶。”苏木一边规整棕皮,一边温声解释,“我寻一处干净僻静的溪水,将这些棕榈树皮充分浸泡软化,撕开粗纤维、细细梳理成絮,理顺整平,就能编织成结实好用的棕垫了。”

苏奶奶微微蹲身,一手抱稳雨哥儿,一手轻触棕皮,粗粝扎手的触感格外明显,忍不住担忧道:“这东西看着又硬又糙,当真能变软和,铺在床上睡觉?”

“奶奶,未经处理的原皮本就坚硬粗糙。”苏木擦去额角汗珠,温和笑道,“经过浸泡、晾晒、捶打、梳理多道工序,粗硬纤维会变得柔韧蓬松、富有弹性。编出的棕垫透气干爽、防潮防虫,最适合山里阴湿的屋子,而且结实耐磨,悉心保养,能用好几年。”

说完,苏木走到院口水井旁,打水清洗掌心污渍与破损创口。水泡破裂的伤口沾到井水,尖锐刺痛骤然袭来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眉头微微蹙起。

细微神情被苏奶奶尽收眼底,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,满心心疼:“手怎么伤成这样?快给奶奶看看。”

“没事的奶奶,就是剥棕皮磨出的小擦伤,不碍事。”苏木轻描淡写,不愿老人忧心,“养两天就能痊愈。”

“你这孩子,向来什么苦都自己扛。”苏奶奶无奈轻叹,转身进屋,片刻后取出一只老旧药膏瓷罐,这是家中常备的跌打良药,磕碰擦伤、红肿烫伤皆可使用,温和止痛、促愈伤口,“来,涂上些,清凉止疼,好得更快。”

苏木接过瓷罐,温热的瓷壁熨帖心底,融融暖意驱散满身疲累与创口刺痛,轻声道谢:“谢谢奶奶。”

药膏敷上创口,清凉触感覆盖灼痛,舒服不少。稍作休整,苏木拿起斧头,劈好明日所需柴火,整齐堆叠在灶房旁。斧头起落沉稳有力,粗实木柴应声裂开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
——

夜色渐深,夜幕笼罩整座青山村。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,又随夜深逐一熄灭,山村彻底归于寂静。偶尔几声遥远犬吠短暂划破静谧,转瞬平息。

苏家大院万籁俱寂,众人皆已沉沉入眠。须臾,西厢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,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溜出房间,脚步轻缓无声,彻底融入浓稠夜色,一路朝着村东头唐永填家的方向悄然行去。

苏晓非在唐家院外的竹林驻足,隔着疏朗青竹,凝神观望院内动静。微凉夜风穿林而过,吹动竹叶簌簌轻响,远处村口零星几声犬吠缥缈传来,愈发衬得深夜幽深静谧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敛稳心神,对着夜色发出三声清脆逼真的鸟鸣:“啾……啾啾……”

声响短促清亮、惟妙惟肖,与山间山雀啼叫别无二致,轻柔细碎,在夜风里传之不远,便消散在竹叶沙沙声中。即便有人听闻,也只会当作夜鸟惊枝啼鸣,绝不心生怀疑。

发出约定信号后,苏晓非迅速闪身躲进茂密竹丛后方,单薄身形彻底隐匿在浓重阴影之中,默默屏息静候。

唐家宅院坐落于竹林西南角,与竹林隔着一条浅浅干涸的土沟。唐家倾力供养唐永填读书科考,家境优于寻常农户。宅院正屋是三间规整泥墙青瓦房,干净整洁;西厢两间,一间为卧房,一间收拾成清净书房;东厢两间空置,一间囤积粮食,一间堆放农具杂物,布局规整有序。

唐家三代单传,唐永填是家中唯一独子。唐父唐母将毕生积蓄、所有期盼尽数倾注在他身上,省吃俭用、倾尽所有供他寒窗苦读,只盼他一朝考取功名、光宗耀祖。

此刻已是亥时初刻,寻常农户为省油勤俭度日,早已熄灯安寝,全村漆黑寂静。唯独唐家西厢书房,依旧亮着一盏昏黄油灯,暖黄灯光透过薄窗纸映出轮廓,窗纸上清晰印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伏案静坐、苦读不辍。

“叩叩叩。”

三声极轻极缓的敲门声,悄然响起在书房门外。

屋内佯装潜心读书的唐永填骤然受惊,身形一僵,心神大乱,险些从座椅上惊起。他慌忙端正坐姿,慌乱翻过一页书卷,清清嗓音,故作镇定道:“进来。”

房门被轻轻推开,来人正是唐母。她手中端着一只粗瓷温碗,盛着晾凉的甜水,另一只手托着一盘桂花糕,步履轻柔,唯恐惊扰儿子治学。

“填儿,夜深露重,莫要过度熬累自己。喝点温甜水,吃两块糕点垫垫肚子,缓缓精神。”唐母将碗碟轻放书桌角落,嗓音温柔慈爱,满是疼惜,“读书治学固然要紧,可身子才是立身根本,万万不能熬坏根基。”

唐永填温顺道谢,在母亲注视下,小口吃下一块桂花糕,缓缓饮尽甜水,随后伏于案前,故作认真翻读诗书。

唐母并未即刻离去,目光细细落在儿子脸上。她清晰看见儿子眼底浓重青黑、眼下疲惫阴影,看着他日渐清瘦憔悴的面容,心底满是心疼。她唇瓣翕动,几番欲言又止,盘旋心底的话语反复斟酌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:“填儿,娘先回屋歇息,你切莫熬夜过甚,早些安睡,保重身体。”

得到唐永填温顺应答后,唐母转身欲走,行至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望向灯下孤寂的儿子,唇瓣再度微动,终究还是将心底盘旋多日的婚事顾虑,默默咽回腹中。

她耿耿于怀的,正是儿子的终身大事。

半个月前,一向乖巧向学的儿子,忽然红着脸、带着羞涩找到她,坦言心中已有心悦之人,恳请父母上门提亲、成全心意。她起初满心欢喜,只当是端庄贤淑的乡间好姑娘,满心期待追问,可儿子支支吾吾良久,神色局促,半晌才低声道出实情:他心悦的并非女子,而是村西苏家的哥儿——苏晓非。

那一刻,唐母瞬间怒火上涌,满心欢喜尽数消散。

“哥儿?什么哥儿?哪家的哥儿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村西头苏家的那个……苏晓非……”

唐母听闻名字,脸色骤然沉冷。她虽承认苏晓非容貌俊俏出众,可容貌再好,终究是哥儿,远不如女子稳妥本分。

她心中早已敲定绝佳婚配人选——娘家亲侄女刘丹丹。刘丹丹年方十七,体格健壮、手脚麻利、勤快温顺,好生养、能持家。且亲上加亲,两家情谊深厚,既能互帮互助,更能为唐永填的前程添一份助力,是她心中无可替代的良配。

因此她当即态度强硬、断然回绝:“不行,娘不同意。”

年少执拗的儿子当场急红了眼,慌忙辩解:“娘,不一样的,他眉间的孕痣很鲜艳,是有福之相……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?哥儿就是哥儿!”她板起脸孔,语气坚决,“填儿,你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,娶妻当娶贤良端正之人。娘知晓你嫌弃丹丹相貌普通,可她温顺安分、勤勉能干,才是能陪你安稳度日、持家旺家的良配。那苏家哥儿自幼娇生惯养、心性骄矜,家事活计样样生疏,你全然不知,怎敢轻易倾心?”

儿子张了张嘴,想要辩驳,最终无话可说,颓然垂首。唐母看着他落寞模样,心底稍有不忍,可事关儿子终身幸福与家族前程,绝不能任由少年任性。

自此半月,母子二人刻意避开婚事话题,无人触碰,可一道无形的隔阂,早已横亘在母子之间。

此刻望着儿子灯下清瘦孤寂的背影,唐母心底的强硬渐渐软化。她暗自盘算,暂且搁置婚事,不逼不劝。待来年秋闱,儿子考中秀才、前程稳固之后再说。届时他若依旧执念深重,她便可退一步妥协——允苏晓非入府为妾。

只要正妻之位留给刘丹丹,保住唐家体面家风与儿子前程,些许退让无伤大雅。读书人三妻四妾,本就是世间常情。

心中有了周全盘算,唐母郁结多日的烦闷稍稍消解。她轻轻带上书房房门,悄然返回正屋安歇。

书房之内,待母亲脚步声彻底远去、院内寂静无声,唐永填再也装不住潜心治学的模样,彻底坐立难安。

他屏息凝神,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侧耳细听院内所有动静,确认四下无人后,小心翼翼拉开房门,闪身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