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杨国强坐得近,把消息给他看。
杨国强一听是隔壁警察局的同志,立马跟司机师傅打招呼。
有孟钰的车在前面拐弯提前打灯,对侧有车提前按喇叭,大巴的车速不降反到快了几码。大年初一,出门的人不少,前后来来往往的车全是小轿车。
杨国强跟他解释,南方和北方习俗不太一样,初一有人会串门赶热闹,说着还给他塞了个红包,说图个吉利。
顾安正大光明的打开,1块加5块:“谢谢杨院长。”
“客气。”杨国强笑眯眯的回答,又站起来给后排的其他医生发小红包,“这我最大,大家都有份哈。”
发完车里的气氛热闹了不少,顾安随着车厢摇晃脑袋,视线跟着前面的车尾灯,肩膀被人轻轻戳了戳。
宋元齐举着双手和他打招呼:“早上好呀,顾大夫。”
顾安侧头:“早。”
宋元齐:“你看外边,太阳快出来了,这和春晚的晨雾一个意思。”
顺着他的话往外看,视线没有遮挡,朦胧的雾气在青色的山林间穿梭空。
广西的山是不会随着冬天的来临落叶,一年到头四季它都保持着常青,只有温度和雪花提醒现在是寒冬腊月。
新下的雪没化,树木便顶着一层小帽随着风晃,太阳出来一半只有小帽是亮的。
顾安不记得宋元齐说的节目,脑子里突然想起昨夜落在耳边的呼吸。
“啊,是有点像。”他下意识顺着回答,控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。
顾安觉得自己有点奇怪,原来上大夜累狠了他也和同学凑在一块,乱七八糟地挤着睡,醒了也没胡思乱想。
孟钰的脸在眼前出现,他打开一条缝,一指来宽,左右偏头让冷风把人和发烫的脸吹凉。
庙会没开始,村口已经清路两侧摆着横桌。巴车和轿车都得停在村外的路边,给庙会让出过人的位置。
孟钰把车停在中巴边,他拉门顾安正好下车。两人对视,顾安感觉自己的风白吹了,脸又开始发烫。
“车里很热吗?”孟钰走到他身边,把手里拿着的外套递给他,“这边有过堂风,容易吹着。”
顾安抬手接过外套,闻到和自己身上相似的洗衣液,眨了眨眼:“是有点热,孙叔叔是壮族人?”
给顾安指了指方向,孟钰说:“是啊,孙叔叔就住在这边。孙小寇他平时在外面上学,其他打工的人每年过节也是要回来过年的,他们家族观念很重。”
顾安套上他的外套,余光扫见宋元齐在搬桌子,“你先忙吧,我也去帮忙。”
“好,下午见。”顾安点头,沿着小楼的间隙,消失在建筑的拐角。
来之前杨国强就和村长沟通好桌椅板凳要摆在村口,人来往都方便,坐在路边也方便排队。
东西从中巴的后备箱往下搬,顾安帮忙撑蓝色的顶棚。棚子撑开摆在土路边,宋元齐立马招呼人搬来折叠桌。
顾安撑完棚子眼里有活,正打算去后备箱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就被杨国强拉到一边。
还没说话脖子上多了个医院胸牌,杨国强跟他说撑完棚子也没什么活,就剩下几个血压仪和听诊器,拿出来大家就都去村长家。
村民义诊得在祭祀活动结束后,既然顾安是头一回到壮族的村落。
别在这帮忙了,壮族建筑挺有特色的。
说完杨国强把宋元齐拉到他面前:“元齐,你带着顾大夫去村里随便逛逛,感受感受气氛,再去村长家吃饭。”
一听吃饭,宋元齐立马把手里端着的插线板,往杨国强怀里一塞:“行啊,杨院我带顾大夫去溜达溜达,你把插线板弄上!”
顾安被宋元齐的动作吓了一跳,杨国强摆摆手:“没事顾大夫,你跟元齐去吧,不用客气。”
宋元齐揽着他的肩膀,小声说:“顾大夫,咱先去村长家吃早饭,我爸大清早喊我起来,饿死了。”
“你爸?”顾安看看宋元齐又扭头看杨国强,仔细观察确实眉眼相似。
宋元齐摸摸后脑勺:“啊,我爸,我随母姓。”
敢情是太子爷带着摸鱼,顾安想起何琴开玩笑掏他小学写的满分作文,第一句话就是感谢我的院长父亲,一本正经说:“挺好。”
宋元齐秒懂顾安的表情,一脸无奈:“顾大夫,我进医院的手续都很正规,你别用鄙夷的目光看我。”
顾安:“没什么,我就是想到我的一个朋友。”
“啥?”宋元齐。
顾安扯平嘴角:“他也有个院长父亲,现在不干临床了。”
“为啥不干?”宋元齐疑惑,“我觉得临床挺有意思的。”
顾安肃然起敬,敬畏地拍他肩膀。
能说出这话,要是他的学生,顾安多少得送他两张咖啡月卡当奖励。
壮族的村落并不荒凉,宋元齐很明显经常来,带着他在小路里穿梭。
村落和顾安想象的不同,房子不是电视剧里的木质吊脚楼,而是土楼、砖瓦外侧用石块砌墙。
没有水泥路,大小不同的石板铺在土路上,踩起来很敦实。
村庄整体依山而建,贴的极近,地势越往里走越高。没有现代科技的痕迹,道路却干净整洁,几户家门边摆着石臼里面种了小葱和大蒜。
顾安的视线沿着小路向上,他看向孟钰离开的方向,不清楚他在这有什么事。
宋元齐时不时抬手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,还有小朋友跑出来给他塞叶子。
顾安左右看看:“医院经常组织来这边吗?”
宋元齐分了两片树叶给顾安,点头:“这边不讲汉语,而且好多人也不愿意去看病,在村里找土医。”
“土医?”顾安捏了捏叶片,放在鼻尖,淡淡的清苦味。
“是啊。”宋元齐给他科普,土医和壮医不同。
壮医有传承,有派系,现在还有专门的壮医小诊所。而土医是在医疗普及前,每个村自学成才的“大夫”。俗称赤脚医生,没病人的时候医生就种地。
有病人就穿上白大褂,把望闻问切发挥到极致,两眼一睁就是治。
小病好得快,大病埋得快……
顾安被宋元齐的冷笑话冻着:“还挺要命的。”
他能理解山里居民看病不易因此诞生的乡村医生,没法评价,只能搓叶子。
“其实现在土医也还好,治不了会让人来医院啊,我们经常来村里义诊也是培养观念。”
宋元齐见他搓叶子,把手里的叶子都递给他:
“大年初一洗澡广西的习俗是用柚子叶洗澡,都给你,我妈家有一把呢。小朋友送这个是让我们洗澡,不沾医院晦气也不生病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抚平柚子叶,小心的塞进口袋。
宋文齐见他脸上没半点嫌弃,又说:“村里教育也一般般,考出去的学生可少了,大部分观念还是老的,反正一点落后,步步落后。
顾大夫你不知道,你来我们都可开心了,我爸更是在家高兴的转圈,说要给你办欢迎晚会。”
顾安:“晚会就算了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我也会努力的!”宋元齐接话。
他侧头看着眼前充满斗志的宋元齐,在心底赞同临床有意思。
学医书太多,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收学姐的二手书,整本书密密麻麻全是专业笔记,半句吐槽和发疯都没有。
可最后一页单独用便利贴,夹着一句段:
学医的理由太多:为生计、为理想、为尊重,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……
可不学医,你永远无法亲眼看到——年轻的父亲第一次亲吻自己刚出生的孩子,初为人父,满脸幸福的样子
一墙之隔,年轻的孩子最后一次拥抱年迈父亲,生离死别的痛苦
买书的同路人,记得你学医的初心。要做送来新生和送走死亡的人!
你,我都要努力!
看见宋元齐顾安突然想起那位面容模糊,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回忆的学姐。
走到门口,宋元齐脚步一顿,压低声音凑近:“顾大夫,昨天那个病人我问了,他儿子和我挺像的,我俩都想让家乡更好嘛。”
“什么?”顾安愣了下。
“我跟我爸打听的,那人十几年前是这个县的状元,也是这个村唯一考上大学的。人直接报了京市的军校,毕业在京市待了几年,好像是参加电诈的卧底任务,最后收网结束的时候被流弹给打了。”
宋元齐长叹一口,“边境医院水平不行,人在医院止不住血没的。”
顾安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太可惜了,这走出去比我还难,我毕竟是在市里上的学。”
宋元齐感叹了一句,兴致勃勃的看着顾安,问,“顾大夫昨天那个警察,你朋友是他在京市的同学,他过来干嘛啊?我听我爸说他是京市的警察,官好像挺大的。”
顾安摇头,说: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啊,那我再打听打听。”宋元齐抱着胳膊,“回头我告诉你呀。”
顾安拒绝的很直接:“不用。”
他岔开话题,看向不远处朝着他们招手的中年人:“这是村长吗,老人家好像在等我们?”
宋元齐抬头:“村长!您怎么出来等啊,太冷了,回去回去。”
宋元齐边说边往上跑,顾安跟着他跑,走近看见村长手里拿着一筐饼。
二话不说,村长拿了一块饼塞进宋元齐手里,下一秒,手里也多了个饼。
村长不会说普通话,顾安听不懂,宋元齐咳了咳,同声传译:“新来的大夫你也吃啊,小宋他可喜欢了。对我可喜欢了。”
“我小时候就跟我爸来这边,村长看着我长大的。”宋元齐笑咪咪地接过竹筐,“顾大夫咱上去坐,祭祀从祠堂开始,咱不能进去,旁边看看凑个热闹。”
“好。”顾安咬了一口饼,芝麻烤得硬脆整个饼又干又香。
村长家距离祠堂就隔着一条弄堂,村长接了他们去祠堂主持活动。
顾安和宋元齐坐在家门口的马扎上,抱着热乎乎的茶汤和饼子看。
壮族新年很热闹,比汉族的提前一个月,可汉族过年也是过年。
毕竟在外上班的人只有统一假期才能回家,因此就算不是当地的新年,也能感受到春节的存在。
村里年轻的壮劳力穿着传统的服饰,凑在祠堂前不停的唱着小调。村长站在石台上,嘴里随着他们语调也在唱。
顾安听不明白抱着茶杯喝热水,这气氛他挺喜欢的,没有聚餐,也没有催婚或者亲戚问他工资多少,就单纯的感受当地的文化,当个看客。
唱了十多分钟,医院的其他人收拾好,走上来,坐在村长提前准备好的马扎上,边吃饼边等活动开始。
村长走进祠堂,一群小伙举着竹编托盘,敲锣打鼓,又扛着竹竿和稻草跑出来。
除了顾安外,其他人都习以为常。
宋元齐在旁边介绍:“蚂拐节,祈求明年风调雨顺,繁衍昌盛。”
小朋友在小路上跑,跑到顾安面前往他怀里丢了个叠纸。
顾安摸出来一看,一只小青蛙。
“小青蛙跳到你怀里了,来年顺利。”杨国强乐呵呵的跟他解释,“好预兆。”
祭祀活动时间很长,村长从祠堂出来又给在座的医护发年粽,小臂长的粽子,拨开里面是板栗和肉热腾腾往外冒烟。
顾安本来不想吃,结果宋元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盒医用手套,相当潇洒地分给大家。
杨国强在旁边张罗,让大家戴手套大大方方吃!
一人一双手套一个粽子,顾安震惊地看着——爹分粽子,儿分手套。
总之,顾安反应过来的时候,手套带上粽子也拨开一半等着他啃。
啃到一半,实在吃不下去捧着粽子发愣,用意念幻想粽子消失。
肩膀被人轻拍,转过身,孟钰朝着他笑笑:“我看你吃呆了,不习惯吗?”
“有点像猪肉版的荷叶糯米鸡。”顾安眼睛一亮,用茶往下顺,“你还没吃早点吧,要不要吃?味道不错,蛮香的。”
大清早6点多,顾安塞了两个芝麻小饼,又啃了半斤粽子。血在胃里转,脑子晕晕乎乎的想都没想把粽子递到他嘴边。
孟钰下意识咬了一口,猪油和香甜的栗子在口中融化。碳水炸弹果然是让人幸福的东西,不过糯米粘的人张不开嘴。
顾安眨巴了两下眼睛,脑子转过弯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手套给我吧,我拖着吃。”孟钰自然指了指,“这边不方便洗手。”
顾安拿着粽子,医用手套符合手型,脱下来里面也有汗。
他有点别扭:“你吃吧我捧着,手套有点脏。”
宋元齐听见动静,立马递出一双手套:“哥们,你找我要啊,我这还有半盒呢!”
孟钰:“谢谢。”
他接过来好无芥蒂地啃剩下的半个粽子,顾安从角落拽了把马扎,把自己屁股底下的给他。
两人贴着坐在墙根,顾安看他吃,憋出来一句:“我很健康,体检检查过的。”
孟钰边点头,边咽下最后一口,手套卷粽叶丢进垃圾桶。
“你的事办完了?”顾安微微侧头,闻到一股纸燃烧后的味道。
孟钰贴在他的耳边,犹豫要不要说,顾安挺直腰杆,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问:“你去烧纸啦?”
做医生的没什么忌讳,人死又不挑日子。
上坟嘛,表达对故人思念,只要不在病房和楼道里烧火盆,医护工作者都不太在意。
“嗯,陪孙叔叔和孙小寇。”孟钰抬头,接连下雪的原因,山间云层厚重,阴森森的。
“那孙叔叔是不是准备去北京了?”
说到点子上了,孟钰拢了拢领子:“嗯,说是想去学校和单位看看。孙小寇陪着去,我可能也送一趟。”
“好哦。”顾安掏出一包消毒湿巾,抽出两张,递给他,“我刚才想了想,要不联系南宁的病房,北京有点远?”
他当时提京市只是觉得药品和设备更全,今天坐在村里又听宋元齐讲当地的习俗,恍然,老人好像对落叶归根看得极重。
顾安:“就是管控药品储备不充足,其他的都好说,管控药品也可以打报告就麻烦点。”
孟钰盯着他,点头:“如果可以的话,叔叔他肯定是想在广西。”
“我问问。”
发消息给何琴,祭祀活动到了尾声,宋元齐帮着把凳子摞成沓,带着众人往回走。
村庄彻底苏醒,顾安跟着走回村口,棚子前等了两条长队。不少村民等在桌前,见他们过来:“大夫,我来量个血压。”
顾安和孟钰打了个招呼,说他去帮帮忙,主动坐在血压计前面。
血压计是电子的,戴袖带,仪器自动充气,“滴滴滴”松气,屏幕自动显示数值。
前几位血压正常,宋元齐站在他身后:“顾大夫要不你坐面诊那边,这边太小儿科了。”
顾安搬地盘前打算和孟钰说一声,站起来往棚后的车里找。
宋元齐指指队伍:“顾大夫,你朋友在那,他帮忙维持秩序呢。”
“好。”顾安挪到棚边面诊区,瞬间脑袋就大了他听不懂方言。
面诊的只有杨国强和顾安,杨国强平移一个位置,给宋文元让座。
宋文元笑眯眯地坐下,拍着胸脯:“杨院让我来翻译,给你打辅助,顺便好好学习。”
大部分村民只是来量血压,少部分村民带着原来的病例本。老人停在他面前,坐下,开始喋喋不休的念叨,宋文元无比自然的翻译。
事无巨细,从20岁上村下乡,到26岁生孩子没做好月子,下河洗衣服受了风,骨头痛去医院说是类风湿关节炎。
顾安边听边翻病例,对着病例分析情况,提取近期的小故事里的内容,做触诊,开药。
杨国强明显比他有经验,顾安处理一个,他那边已经喊了三个。
顾安分神听他和患者沟通,杨国强没有语言障碍,对病人也更熟悉,认脸就能对上过往病史。
他知道自己天然就有差距,急也没用,村民不知道情况,不少挪到杨国强的队伍。
哇的一声,队伍中间传出小孩的哭声。
顾安歪着脑袋往队伍里看,孟钰站在对队伍中间,正在和一对20多岁的夫妻说话。
女人抱着蓝紫色的包被,哭声从被子里传出。
顾安刚看完手里的病例,和下一位病人笑笑:“孩子哭了,我先看看孩子。”
都是一个村,阿婆连忙同意:“大夫你帮小葛家,看看他家小宝最近老哭,一宿一宿的。”
顾安站起身,朝着队伍喊:“孟哥,你把孩子带过来。”
远远的,顾安看见孟钰点头,对着夫妻俩说了什么,女人立马抱紧孩子,她跟着孟钰走到桌前。
女人抱着孩子坐下,仰头求助地看向孟钰。
孟钰提前了解情况:“说是,孩子肚子上鼓了个包,前段时间还不哭,现在一直哭,怎么都哄不住。”
说着,女人解开被子吧孩子捧到她眼前,给他看。
顾安脑子里蹦出腹部沟疝,连忙拉被子:“快盖上太冷了,找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孩子咬着奶嘴呜呜的哭,孩子父亲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:“网上搜过,这个是什么疝气,你能推回去,然后开点药吗?”
“能是能,但这不行,找个暖和的地方,我可以试试看。”顾安直接说给孟钰听,让他翻译给小两口,“太冷了孩子会生病。”
孟钰交代完,转过头问:“去我车上可以吗?这边房子里没有空调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顾安点头,“你说给他们就行。”
孟钰没跟小两口说话,直接回答:“说过了,他们同意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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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懂你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