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站在走廊阴影里，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。来的时间不凑巧，任谁来看都像是偷听。
他做了一会心理建设，边咳边往前走。
“咳咳咳，我来了。”顾安走出拐角，举起手里的电饭煲，“孟哥，你咳咳咳……”
演得太过，口水呛到气管，假咳变真咳。
顾安顶着两人的目光坚强的走到他们面前，把手里的电饭煲和饭盒递出去，捂着嘴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孟钰接过电饭煲，转手塞进男人的手中。
“呛着风了？”孟钰拧开水贴在他唇边，右手给他顺后背。
顾安抿了一口，勉强止咳：“呛着了。”
好消息：没人在乎他有没有偷听
坏消息：两人关切的目光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
孟钰移开放在顾安后背上的手，察觉到他的尴尬，侧身给男人介绍：“这位是我刚刚和你说过的顾安，顾大夫。
孙小寇，孙叔叔的外甥。”
顾安朝着男人露出一个职业微笑：“你好。”
“您好，您好。”孙小寇连忙和他握手，“孟钰哥刚才和我说过您的建议，那个什么病房，我想问问费用，可以吗？”
安宁病房比治疗病房更便宜，顾安想了想本院的价格：
“当然，一般的安宁病房有医保的情况下3千多，不到5千。再贵点或者便宜点的也有，我还在托朋友问。”
孙小寇偷偷瞄了眼顾安的表情，见他神色正常，小声说：“价格能接受，但我们能不能年后再去？”
中国人对年有执念，顾安以为孙家过年不愿意离开家乡。
歪头，看了眼急诊病房里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。
医生站在病床前，病房里的孙伦达穿戴整齐，手上的输液管拔掉，见顾安看他还笑了笑。
顾安回了个笑和孙小寇说：“可以啊，你们出院、转院都得听这边主治医生的安排，我只是给建议。”
孙小寇连忙点头：“谢谢顾大夫，我们今天就回家。”
没给顾安多问的机会，人把饭放下跑进病房。
顾安问：“今天就出院，医生同意了？”
“是。”孟钰拿起他家的电饭煲，“孙叔叔说最后一个年，别给亲戚留遗憾。”
“确实。”
交谈的间隙，孙小寇推着轮椅来到两人面前。
离得远，顾安只觉得孙达伦瘦，近了才发现，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干枯的木柴。
皮贴着骨头面颊凹陷，瞳孔浑浊，作为医生的直觉加上报告，让他清楚的确定眼前的人，寿数将尽。
值班医生跟着交代：“回家多注意，再有问题就来医院。”
“你带叔叔回家，明天我去找你们。”孟钰拍拍孙达伦的手 ，“叔叔，不舒服就和小寇说，让他给我打电话。”
孙小寇连忙答应，推了推轮椅。
孙达伦却突然伸手拽住孟钰的，迷茫地问：“小孟，孙大海什么时候回家啊，他任务还没结束吗？”
瞬间，顾安看到孟钰整个人一僵，蹲下身说：“孙叔叔，你今天还看过他。”
“我今天去看他了？”孙达伦浑浊的眼睛里流出透明的液体，他低下头，“对啊，我去看他了……给你添麻烦了，我只是想大海了。”
孟钰眼眶透红，摇头：“没，孙叔叔。”
突发的情况让顾安有点儿无措，毕竟他只能猜测孟钰和孙达伦离世的孩子有点关系。
他自然不会多说，万一碰到两人的伤心处，真得挖个地缝。
作为医生的眼力劲，让他默默地挪到值班医生身边，跟着小医生走进急诊室，给他们腾出空间。
于是顾安有些局促地走到导诊台，刻意地和护士打招呼。
顾安：“诶？你连续值两天班。”
“是呀，原本值班的护士孩子病了，我来顶一下。”值班护士还是昨天那位，看到他也是一惊，“顾安大夫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顾安放下饭盒，指了指门外：“我陪朋友来看刚才那位老先生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护士自然熟，站起身。
于是顾安就站在导诊台前，撑着导诊台和护士聊——医院过年忙不忙、她们调休和放假。
值班的医生也凑过来：“你是京市来的医生呀，我叫宋元齐，刚刚转正。”
顾安点头，朝着他笑笑：“你好，我看了你开的检查都挺准。”
“嘿嘿。”宋元齐挠挠后脑勺，急诊室里已经没有病人，他走顾安的另一侧，从病床下面摸出一把椅子，顺手把门拉上。
孟钰送人进电梯，回神时走廊空荡荡，只剩下顾安带来的电饭煲。
隔着门，他能听到顾安和医生护士说话的声音。
顾安：“广西本地人？你厦市毕业的，厉害厉害。”
值班医生倒豆子似的，把自己毕业的院校，最近的病例掏出来给他看，问京市被投诉的解决方案。
宋元齐凑上来，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：“顾大夫，你要不要住我的宿舍，刚收拾完，等过完年你再搬。”
顾安跟宋元齐坐在一块，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尴尬。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孟钰看过来，轻声说：“久等了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顾安连忙站起身，拎起饭盒，朝他走过去，“菜有点凉，下去吃吗？”
孟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，瞄了眼宋元齐。
“我们回家吃。”
“诶诶。”顾安连忙点头，侧身，“那我们先回去了，等上班再见。”
孟钰和值班医生打了个招呼，拿走病床上孙伦海落下的帽子。
走出急诊室的时候，顾大夫已经按好电梯拎着钥匙和饭盒，眼巴巴地等他。
“辛苦了……麻烦你送饭。”
“没。”
电梯里，顾安从反光里看着他，但他没看孟钰的脸，盯着他手里的电饭煲，“我就不想一个人吃，你……别太难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钰深呼吸，无奈，“有时候离开，也可能是解脱？”
顾安不再看反光和他对视，轻声开口：“或许是的。”
回家的路上，副驾孟钰端着饭盒，没忍住：“要提前搬出去住吗？”
顾安直视路面，缓缓离开停车场：“嗯？人家小朋友刚收拾好，我住再弄乱了不合适。”
天昏昏沉沉，路边的人拎着鲜红的鞭炮，一脚踹开，在马路两侧摊成长条。
等红灯，顾安轻笑：“再说，我不答应你一块嘛，你要赶我走啊？”
“不是。”
孟钰看着他，他不知道顾安在想些什么，也无从问起，就像他没准备好坦白自己与孙大海之间的约定。
但他知道，顾安坚守的信念比自己更深，也更坚定。
‘别走’，两个字憋在嘴里无法说出口，他就这么盯着顾安的侧脸，盯到炮竹被点燃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。
灰色的烟雾在窗外弥漫，眼前人却无比清晰。
直到手被拍拍，顾安投来一个问号：“？”
“鞭炮。”孟钰回神。
作为警察，孟钰最擅长的就是面色不变，他淡定地说：“这边的习俗，在开饭前点放鞭炮。不会往车上扔的，停车位里就行。”
顾安比了个OK，眯着眼看后视镜。
“等一下。”
孟钰下车。
“诶，指挥一下我。”顾安开窗缝。
炮燃烧后红纸崩的到处都是，他看不清车位线。
而且距离停车位，不到两米的位置，有小孩拿着香点引线。
孟钰窃喜自己猜对了，站在车位边，引导他往后倒。
“停吧。”孟钰指节轻叩车窗，拉开车门拎走电饭煲和饭盒。
小区里的孩子正好点燃，顾安顶着喧嚣打开车门。
橙红的火光，在车屁股后不停地闪烁。两人良辰结婚似的，走进楼栋。
顾安单手挡了点耳朵，拧钥匙：“真响啊，这群小孩也不怕。”
孟钰笑着问：“想不想放，我记得柜子里有一卷去年的。”
他摆手拒绝，坦白：“我怕啊！”
对于长鞭炮，顾安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郊区姥姥家。
当时被舅舅带出去，蹲在大院口看舅舅把炮仗用竹竿吊起来点。
点着了舅舅追着他满院子跑，当时飞溅的火光和巨大的声响，把顾安唬得往姥爷怀里钻。
不过顾安还是有点想念放炮，毕竟是听年兽故事长大的孩子。
最后，孟钰还是把炮从鞋柜里翻出来，放下饭盒，带他下楼放炮。
孟钰拎着红卷：“顾大夫，也当给你来广西开个头。”
闻言，顾安跟着他的脚步停顿了下。
他来也不是好事？倒也不用放炮庆祝……
孟钰踩着楼梯，仰头：“就当去霉运，不怕，我来点。”
红卷在小孩刚刚放过的位置摊开，顾安躲在电线杆边，看着孟钰半蹲在地上伸着手点。
一年鞭炮有些潮，好在他的打火机猛，火腾地窜上引线。
红纸噼里啪啦的跳跃着，火光四溅，在烟雾中闪烁。
孟钰拿着打火机走会他身边，把火力过强的火机放进自己口袋：“我回头给你拿个新的，好危险。”
顾安摸摸刘海：“行啊。”
震耳欲聋的炸响和硝烟在天地间欢呼，两个人堵在楼梯口，静静地等着炮仗燃烧。
鞭炮渐渐熄灭，顾安转头说：“上去吃饭了，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好。”孟钰抬手从他肩头捏下一片红纸，“除夕快乐，顾大夫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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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除夕快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