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反应了一下，觉得孟钰想听实话，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。
“很难，虽然只有ct和片子，但我目测是四期肺转移。能做手术的情况下，生存期不超过3年，但年纪摆在这，就算在北京也很难下台。”
孟钰他抿了下唇，看了眼合拢的急诊大门：“那其他的方案呢？”
顾安拿着ct的片子，存进相册。
他缓了缓声说：“化疗？比较常见的生存期是6个月到10个月，得看患者的具体情况，不过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说着，顾安戳了戳孟钰的膝盖：“就检查报告来说，老爷子这个病不太像突然爆发，原来有症状吗？”
他问得委婉，骨肉瘤早期和肌肉拉伤相似，分不清骨头还是皮疼，在医疗不发达地区常被认为是肩周炎。
可到了进展期肿瘤持续长大，骨头被侵蚀破坏，剧烈的疼痛会持续不断。
顾安和骨科的同事聊过，骨癌有关的病房永远不会安静。
止痛药常在半夜失效，在等待下一次止痛药起作用的间隙，病人甚至会用脑袋撞墙。
孟钰眉头紧皱：我每次见孙叔叔，他表现得都很正常。”
顾安深吸一口气，吐出来，平静地看向孟钰：“骨肉瘤后期很痛，转移到肺部还会咳血。”
……
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，许久，孟钰挺直的腰往下弯了弯：“叔叔刚刚和我说他不想治，他想回家。”
顾安不清楚孟钰和他口中去世的朋友发生了什么，也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。
但他作为医生，自认是孟钰的朋友，劝道：“癌症治疗对患者的精神、肉，体还有家属都是一场漫长的折磨。
人财两空是常态，因此年老的患者会主动放弃治疗。这种决定，不是别人能左右的。”
医院里，空荡荡的走廊，孟钰张了张嘴：“不是钱，是因……”
门打开，护士推着小车咔哒咔哒的走出来。
孟钰的话被打断，顾安往前凑了凑：“什么。”
两人的膝盖贴在一块，上面摆着片子和病例。
顾安等着听他的没说完的原因，他弯了点腰，侧着耳朵。
孟钰的眉眼隐在发丝垂落的阴影里：“没什么，如果不考虑钱呢。”
这话说到一半，卡得顾安一脑袋问号，意识到自己再问就是扯人家伤疤。
他眨巴两下眼睛，靠回椅背：“孟哥。”
孟钰躲开他的视线，轻轻嗯了声。
顾安：“钱是能治病，但……骨癌，发展到现在的程度说明病人没有求生欲，治起来也挺痛苦的。如果你不相信，我可以找案例证明。”
他很少把话说得如此直白，不留一丁点治愈的希望。
“那……”孟钰磕巴了一下，收拢摊开的报告，“我还能做点什么？”
“唉。”顾安叹气，拍拍他的胳膊，“尊重患者意愿，问问还有什么愿望。然后，准备后事。”
他从手机里找出几个骨肉瘤案例，摊开跟他讲。
其中有个堪称奇迹的阿姨，手术顺利，可三年后癌症复发，回医院也只挺了半年。
骨肉瘤治愈率本身不高，而且很容易复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孟钰恍然，“有没有不疼的办法。”
顾安：“我可以帮忙联系安宁病房，控制痛苦。”
“谢谢。”孟钰攥着胶片袋，“你回去吧，我等等孙叔的外甥，我们商量一下。”
“好哦。”顾安点点头。
孟钰捏了捏太阳穴：“麻烦你除夕还陪我来医院，抱歉了。”
两人的计划被电话打乱，早饭没吃，午饭在锅里没做完，还是半成品。
顾安的胃一直抽抽，以表抗议和对辣子鸡的想念。
他抬起手腕看表，下午三点半，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间。
回去把菜炒炒，不耽误晚饭。
“没什么，那我先回去。”
车钥匙在他手里，顾安掏出来，就听孟钰开口：“你开，我不用。”
“诶。”
他该说的都说了，不该说的也说了。
但凡顾安还在京市，面对是普通患者，压根不敢说明白。得费尽心思把患者病情，用不被投诉的方式，告诉家属。
他点头站起身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抬手按电梯的瞬间，从电梯反光里看到孟钰的倒影。
他坐在金属椅子上，双手撑着脑袋。
顾安对死亡早已经习惯，这些话换个方式也对患者说过，可看到孟钰孤零零的样子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重。
顾安抬手搓搓脸，转身，一屁股坐回他身边。
他握住孟钰的手，用力攥住：“有事给我打电话，咱不说麻烦不麻烦。我来广西就是因为太热心了，没事，我暂时没打算改哈。”
孟钰没料到他这一出，问：“改什么？”
“乐于助人！”顾安回答。
孟钰愣住的瞬间，顾安把自己手机划开，摆到他眼前。
屏幕里是顾安跪在马路边，吭哧吭哧抢救大爷的直拍。
视频里的顾安，带着电动车头盔，抢救的间隙对着周围喊：‘别看了，打120！’
视频很短，只有二十几秒。
按灭手机，顾安松开手，盯着他的眼睛，认真说：“有事给我打电话，真不麻烦。”
说完，没给孟钰反应的时间，一溜烟跑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拢，孟钰下意识搓了搓被攥疼的手，转到窗口看着离开医院，直奔车厢的人。
人跑得急，左脚往滑右脚稳，好悬没摔。扶着车站稳，拉开门跨上车。
孟钰打开手机，大数据在搜“马路边的医生”。
他点开，瞬间顾安的脸，再一次出现。
［军医院副主任当街救人］
［医生的个人英雄主义？］
［顾安……］
他翻看屏幕上的新闻，又看看自己停车场里闪灯的车，从挡风玻璃能看到顾安模糊的人影。
想到第一天他说乐于助人时对方变化的脸色，对上视频里的评论。
顾安来广西因为在路边抢救病人，被网暴‘流放’，结果到广西的第一天，还敢在马路边救人。
孟钰目送他离开，关掉手机，自言自语：“不长记性……”
车开回小区，顾安熄火才意识到自己刚把底交了。
脑袋靠在方向盘上，给何琴打电话。
“又打啊？”早上刚见面，何琴歪了下脑袋，咬断宽粉，“干嘛呢，我们顾大夫打算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按喇叭？”
“我跟那个好心警察说了我来广西的原因。”顾安趴在方向盘上，“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？”
“别想太多，人家都把你带去警察局教育了。”何琴在屏幕里吃羊肉片，“你觉得人家会认为你很聪明吗？
顾安不是我说你啊，你上班和下班跟俩人似的。不行你多加点班？”
顾安无话可说，转念想想何琴说得有道理。
加班嘛，他立马把孙达伦的病例发过去。
“有没有认识肿瘤科的老师，我这有个病人，帮我看一下。”
何琴点开屏幕，感叹：“不得疼死，咋说，你要给转到咱院，还是肿瘤医院？”
顾安摇头：“不是，病人求生欲不强。患者和收留我的警察关系不错，我就想着帮忙联系一个安宁病房。”
何琴：“那还好说，这病人往哪插队都挺难，没得治。”
孙伦达到北京挂号肿瘤科的专家号就得半个月，排上号，医院也不敢收。
风险太大，病情进展太快。
人活着送进来，家属进医院前慈眉善目的，人没了就有可能说：
好好的人，进了医院就没了，医院就他妈害人。
事一多，不止医生害怕，医院也糟心。
安宁病房不再做化疗、手术这类抗肿瘤根治性治疗。
全部重心放在——控痛、缓解症状、心理陪伴，让患者少痛苦、尽可能有尊严，走完最后一程，让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。
何琴在对面发消息，发了几条，瞅见屏幕外的人。
顾安手机对着灶台，握着锅柄，颠锅。
“你几号上班？”何琴问。
“初五啊。”顾安盛出辣子鸡，“你要来找我？我没地方给你睡。”
“想的真美。”何琴翻了个白眼，“我的意思是你放假，可以过来跟我看看病房，顺便把警察喊来，给你灌**汤了？”
顾安感觉自己年纪轻轻耳朵就聋了，关火问：“什么汤？”
“**汤！”何琴一脸鄙夷，“你不是讨厌别人托你办事，这人家一张口，你就屁颠屁颠的。”
顾安诧异几秒，一本正经：“你不懂，我主动的。”
何琴：“你不说我怎么懂。”
顾安心道他也没整明白，弯腰从橱柜里找出来几个透明饭盒，把米饭和菜分开装。
“得了，你爱咋就咋吧，长点记性别当傻子。”
顾安装饭的动作顿住，盯着镜头笑了：“差点儿，差点儿我就改了。”
在路上他脑子里就有个念头，只做工作范围内的事。
其余的为了保护自己就当看不见，可孟钰的出现，让他脑子里的念头，捻棉线似的散了。
何琴被他笑得发毛，碎叨：“医院电话我找着了，我晚点给他们打个招呼。”
说着电话号码发到顾安微信，他对着何琴到了声谢。
左手拎着电饭煲，右手拎着装菜的塑料盒，东西摆在后备箱，点火回医院。
他秉承人是铁饭是钢，不吃不行的道理。
拿着饭盒回到急诊病房，孟钰正和一个二十六七的小伙子站在一块。
小伙子声音挺大，顾安刚出电梯门就听见他说：“孟钰哥，我舅舅不跟我一块过年，但他怎么会晕在我哥坟头。”
“孙叔和我说他想团圆了，他就上山看看。”孟钰声音沙哑，“对不起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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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**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