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流筝的“蹲”,一连蹲了一个星期。
白若初一周只出半天专家门诊,其余时间不是在手术台上,就是在住院部查房、带组、开会。
秦流筝摸不清她的行程,只能用最笨的法子:门诊那天在诊室门口蹲,其余日子,她就守在住院部底层的护士站和医生电梯口,趁着换班、交接班的空当,试图截住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头两天她连白若初的面都没见着,第三天她终于摸清了规律——每天下午六点左右,白若初会从住院楼下楼,去地下车库取车,中间有一段几乎没人的、空荡荡的连廊。
第七天傍晚,秦流筝在那条连廊的拐角,终于等到了她。
白若初一个人走过来,脚步比门诊时慢,肩上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,大概是刚结束一天漫长的会诊,眉宇间那股紧绷的疲惫比白天更重。秦流筝深吸一口气,迎了上去,硬生生挡在了她面前。
“白医生,请您给我五分钟。”她怕自己一张嘴又忘了词,索性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根封装好的纤维,双手捧着,递到白若初面前,声音紧张得发飘,“我不是来看病的。我外婆,三年前在这家医院看过眼睛,后来就……瞎了,没多久就走了。我在她遗物里发现了这个,一根织在她手织布里的、不该出现在棉布里的纤维。我是学服装设计的,我认得出来,这绝不是普通的线。我查了很多资料,有人说,这像做眼睛手术用的东西……我想知道,这到底是什么?它会不会,和我外婆的眼睛有关系?”
她一口气说完,像是怕被随时打断,捧着那根纤维的手一直在抖。她其实没底——她一个莽撞的外行人,拦在堂堂主任医师面前,说着一个荒诞的猜想,对方很可能把她当成疯子,或者干脆把她推开。
白若初的脚步,在秦流筝开口说出“三年前”“这医院”“眼睛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垂下眼,落在了秦流筝手心里那只小小的密封袋上。
隔着透明的袋子,那根边缘泛着极淡蓝光的纤维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白若初盯着它,瞳孔极轻微地、几乎无人能察觉地,收缩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指尖悬在半空,似乎想碰,最终却克制地收了回去,只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副一次性的医用检查手套戴上,动作极稳,稳得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冷静。
她没有接那根纤维,只是微微俯身,凑近了些,用一种近乎苛刻的、审视的目光,打量着它——那神情,和白天在诊室里看片子时判若两人,那是一种深深刻进了骨头里的、专业人士面对可疑样本时才会有的、极其专注的锋利。
良久,白若初直起身,摘了手套。她抬眼看向秦流筝,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有什么极深的东西,翻涌了一瞬,又被她死死地、不容置疑地,压了下去。
“这种材质,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冽,却比刚才低了些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,“确实属于眼内植入性高分子材料一类。具体是哪一种、什么用途,光凭肉眼,我不能给你结论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淡了下来,“但我要提醒你,单凭一根来源不明的纤维,说明不了任何事情。它可能是手术植入物,也可能是你在别处接触到的、任何有相似材质的东西。你外婆的视力丧失,医学上有很多种解释,年龄、基础病、 自然的视网膜病变——你不能用一根纤维,就反推出别的结论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专业、克制、无懈可击。
可秦流筝那双专挑破绽的眼睛,却死死捕捉到了白若初在说出“眼内植入性高分子材料”这几个字之前,那长达数秒的停顿。还有一直垂着的、此刻正被她悄悄攥紧、抵在公文包边缘的那只手——指节,泛了白。
“医生,”秦流筝没有退缩,反而往前逼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顿,“您刚才……是不是认出来了?您知道它是什么。您知道我外婆……经历了什么。”
空气,在这一瞬间,凝固了。
连廊尽头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也照亮了白若初那一瞬间的、来不及完全敛去的、近乎狼狈的震动。
“我还要开车,先走了。”良久,白若初侧过身,声音里那层冷静的铠甲重新焊得严丝合缝,只余下最末尾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,“你外婆的事,节哀。纤维,你自己留着。没有检测报告,没有当年的完整病历,不要拿这些,去骚扰别人,也不要去……碰你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她说完,几乎是逃也似的,快步走进了地下车库的阴影里,再没有回头。
地下车库的负一层,灯光惨白。
白若初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却没有立刻发动。她把公文包搁在副驾,双手撑在方向盘上,额头重重地抵了上去,一动不动。
那根纤维。那个女孩手里那根边缘泛着蓝光的纤维。
她怎么会认不出来。她这辈子,最不该、也最无法忘记的,就是这一类东西。十几年前,正是这些透明的、均质的、被吹嘘成“国际尖端”的东西,让一双又一双本来还能得救的眼睛,永远地沉进了黑暗里。她曾拼尽全力去揭发、去呼喊,换来的却是被反咬一口的罪名、无辜者的血泪、和一场她再也背负不起的溃败。她逃到了大洋彼岸,用了整整十几年,才敢重新拿起手术刀,才敢把那些血淋淋的记忆,一层一层地锁进心底最深的那口井里,然后盖上盖子,告诉自己——过去了,都过去了,你只要好好做手术,再救人,就够了。
可就在刚才,那个莽撞的、眼睛红得像只小兽的女孩,把一根泛蓝的纤维,直直地插进了她以为早已封死的伤口里。
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判断出了那根纤维的来路——那是某个特定批次的眼内植入材料,是这个行业内,一个她一辈子都绕不开的、噩梦般的名字。可她能说什么?她一个“逃”回来的人,一个被当年那场风波压弯了脊梁、从此只对手术负责、对旧事三缄其口的医生,她有什么资格,去接住这个女孩眼里那点孤注一掷的、追问真相的火?
万一,她一开口,就把这个干干净净的姑娘,也拖进当年那片吃人的泥沼里呢?
当年那些信任她、跟随她、最后却因她而遭殃的人,一张张脸,此刻全浮在了惨白的车灯里。
“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。”她听见自己当时说出的这句话,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,先扎向那女孩,再扎回她自己的心口。
她猛地发动了车子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夜色里。
她以为,这样就能把今天这一场偶遇,连同那根纤维,一起甩在身后。可她的手,始终在方向盘上,止不住地、极其轻微地,颤抖着。
秦流筝捧着那根纤维,站在空无一人的连廊里,久久没有动。
白若初赶她走,赶得那样急。可她分明看见,白若初转身前的最后那一眼,落在那根纤维上,眼神里翻涌着的,不是陌生,不是漠然——
是那种她在外婆临终脸上见过的、被生生揭开了旧伤疤的、血淋淋的痛。
“原来……”秦流筝喃喃地,攥紧了拳,“原来你真的,什么都知道。”
当晚,秦流筝一个人坐在镇网吧的角落里,把今天这一场碰面,从头到尾,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了不下十遍。
白若初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停顿、每一丝表情的裂缝,她都不放过。她像拆解一件衣服的结构那样,把这位主任医师冷静专业的表象,一针一针地拆开来看:她明明认得那根纤维,却硬生生否认;她明明被“三年前”“这医院”几个字戳中了要害,却用一整套滴水不漏的专业话术,把她推得远远的;她最后那句“不要碰你不该碰的东西”,与其说是在警告,不如说,是在害怕。
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医生,是不会害怕的。只有知道内情、并且被那内情深深伤害过的人,才会用那样一种近乎恳求的、冷硬的方式,把一个执意要往前冲的人,拼命往回赶。
秦流筝越捋越清楚:白若初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说,不能敢说,或者——不敢再碰。而让一个顶尖专家如此讳莫如深、讳疾忌医的,绝不是一件小事。那多半,就是一张罩在整件事上方的、看不见却沉甸甸的大网。
她掏出手机,翻开那个名为《外婆的眼睛》的文档,在末尾新起了一行:
“关键人:白若初。认得那根纤维。知道内情。怕。——她不是敌人。要撬开她的嘴,不能靠逼,得让她自己愿意说。”
写完,她盯着屏幕,眼里那点孤注一掷的执拗,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更沉、更稳的东西。她想起大姐那番关于“进口耗材”“十几万”“复查查不出”的窝火话,想起那句被掐断的“十几年前那种”。她的外婆不是唯一的受害者,白若初也不是唯一的知情人。这潭水,比她想象的深,也比她想象的,更需要有人,一步一步地,把它趟平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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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秦流筝知晓真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