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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蹲守白若初

第二次进城的秦流筝是有备而来的。

那几天的网吧,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家。

她把自己关在角落里,从早到晚,一遍遍地刷新市眼科中心的官网和挂号平台,把白若初的简介、履历、发表的论文题目、出诊时间,抄了满满好几页纸。

她不懂那些医学术语,一个词一个词地用翻译软件硬啃,遇到“超声乳化”“人工晶状体”“后发性白内障”这类陌生的词,她就顺手记下来,打算将来一点一点去弄明白。

她很清楚,自己这一腔孤勇地闯进来,凭着一股蛮劲是走不远的,她得一边碰壁,一边学,把自己从一个对医疗一窍不通的外行,硬生生逼成能看懂外婆那堆病历的人。

她在网吧里花了一整个晚上,把市眼科中心官网的专家介绍、出诊排班、挂号规则翻了个底朝天。

她终于弄明白,海报上那位叫白若初的主任医师,一周只在周三上午出半天专家门诊,而且她的号,是整座医院最难挂的号之一——常常挂号系统一开放,半小时内就被抢得干干净净,其中有多少是真病人,有多少是被那帮“黄牛”囤着倒卖,秦流筝无从统计,但她知道,以她一个外行人的手速和网速,跟一屋子专门抢号赚钱的黄牛抢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硬抢是不行了。

秦流筝盯着电脑屏幕上白若初那张冷冰冰的证件照,想出了一个最笨、也最实在的办法——蹲。

周三那天,天没亮透她就出了门,坐了头班车赶到市眼科中心。她不敢穿得太扎眼,换了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、牛仔裤,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的外侧小袋里,妥帖地藏着那根封装好的、边缘泛蓝的纤维,还有外婆那半张被污渍洇花了诊断结果的旧病历。她给自己反复默念:你是去看眼睛的,你是去咨询的,你什么都不懂,你什么都不该知道。

门诊楼八楼,眼底病与白内障专科。走廊尽头,一扇标着“白若初 主任医师”的诊室门前,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有拄拐的,有被家人搀着的,有抱孩子的,一个个眼神里都透着焦急和期盼。秦流筝排在队尾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,她第一次远远地看见了真人。

白若初比海报上更……冷。

她坐在诊桌后,脊背挺得笔直,白大褂一尘不染,袖口挽得一丝不苟。她低头看片子、问病情、写字开方,动作干净利落,语速不快,声音清冽,隔着门缝飘出来的只言片语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有病人家属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追问什么,她也是极有耐心、却极有分寸地、不着痕迹地把那只手松开,再温和地把话说清楚。

秦流筝排了整整四个小时,眼看队伍一点点往前挪,轮到她前面还有两个人的时候,诊室里忽然起了点小小的骚动。

白若初对着一位老太太的旧病历,停顿了很久。她抬眼问了一句什么,那老太太的家人一时答不上来,场面僵了一瞬。就是这一瞬,坐在旁边帮忙录入的助手悄悄叹了口气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又是十几年前那种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白若初极轻的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
那老太太最后被安排转诊、加号。队伍重新挪动。等秦流筝终于磨到诊室门口,白若初正好起身,似乎是被助手叫去看另一位急症病人。她端着手机快步往外走,那一身清冷的、混着消毒水与某种极淡的草木冷香的气息,几乎擦着秦流筝的鼻尖过去。

“那个……医生!”秦流筝鼓起全部勇气,脱口喊了一声。

白若初脚步微顿,回过头来。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,近在咫尺,比海报上更深、更沉,眼底像藏着一口望不见底的井。她的目光在秦流筝脸上停了一秒,礼貌而疏离:“有什么问题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秦流筝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,在这双眼睛面前,忽然全忘了,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紧张得手心冒汗,下意识想去摸帆布包里那根纤维,却又不敢。

就在她张口结舌的当口,一名护士匆匆跑来:“白医生,八床情况不对,您快去看看!”

白若初收回目光,朝她略一点头:“抱歉,有急诊。”说完,便随着护士快步而去,只留下走廊尽头一道清瘦而急促的背影。

秦流筝愣愣地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这是她第一次离白若初这样近,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一层化不开的倦,近到能闻见那股清苦冷冽、像是雪后松针的香气。可也就是一照面的工夫,那道身影便头也不回地没入了人海。

等待的四个小时,秦流筝也没闲着。她主动跟排在她前面一位带着老母亲来看病的中年大姐搭上了话。她是天生的自来熟,几句家常一问一答,大姐便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“大姐,您这号好挂吗?”

“好挂啥哟,”大姐一脸苦相,“白医生的号,我提前一礼拜让儿子在手机上抢都抢不着,还是托了关系、多花了三百块钱从号贩子手里买的!你说这医院,把专家号弄成这样,普通老百姓看个病,比登天还难。”

秦流筝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装作惊讶:“号贩子这么猖獗啊?”

“可不。听说有的医生一号难求,号贩子囤着号,一张卖三四百。这还只是挂号。”大姐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“我妈前些年也在别处做过眼部手术,说是用了什么‘进口耗材’,花了一大笔钱。结果这几年越来越看不清楚,复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。我现在就想让白医生给瞧瞧,我心里总犯嘀咕,那手术到底做得对不对。”

这“进口耗材”四个字,又一次撞进了秦流筝的耳朵。她不动声色地追问:“大姐,您妈做手术那家,是不是也用这种……进口的东西?”

“可不是。医生一个劲儿地推荐进口的,说进口的质量好、用得久,国产的不能用。花了十几万呢。”大姐越说越窝火,“可要我说,那进口的就一定好?我总觉得,这里头,怕是有什么名堂。”

秦流筝把这番话,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。大姐的话不能作数,可它像一个模糊的坐标,把她心里那个飘忽的猜想,又往实处拉近了一些——进口、耗材、手术、越来越糟、复查查不出、十几万……这些词,和外婆那根泛蓝的纤维、那张被洇花的病历,隐隐约约,串在了一根线上。

她甚至留意到,那位大姐嘴里反复提到的、那位“被白医生转诊、加号”的老太太,家里人出来时,也曾红着眼圈跟助手理论,说“十几年前那事你们医院不是说早解决了么,怎么又来”。十几年前——这几个字,又一次从不同的人嘴里,跳了出来。

下班的护士和医生陆续从她身边走过,白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。她注意到,即使是这些穿白大褂的人,走路也都带着一种被医院这个庞大机器打磨出来的、匆匆忙忙的疲惫。她忽然有点理解那种疲惫了——今天这一天,她光是守在这条走廊里,看着来来往往一双双被病痛和焦灼折磨的眼睛,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和一句句压低了嗓门的恳求,就已经觉得胸口堵得慌。而她外婆,当年是揣着一双还看得见、还能认出她的眼睛,独自一个人,走进了这座冰冷的大楼,又揣着一双再也看不见的眼睛,独自一个人走了出去。这中间,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有那几页被抹去的病历知道。

这一天,她终究还是没能说上话。

回村的班车上,秦流筝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、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原野,心里却烧着一团没被浇灭的火。见不着,是意料之中;可今天这一照面,非但没让她退却,反而在她心里那点上“这个人知道内情”的直觉,又重重按了一记实锤。

白若初诊室里那句被生生掐断的“又是十几年前那种”,她听得真真切切。十几年前,那种——什么那种?外婆三年前出事,和“十几年前那种”,会是同一件事吗?

她把帆布包里那根纤维,隔着布料,轻轻攥紧了。

她还发现了一个规律:从白若初诊室里出来的病人,绝大多数是老年人,而且不少,是揣着别处医院、别处手术的旧病历来的。这些人脸上,大多带着同一种神情——不是来看新病的,是来“讨说法”的,眼神里都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。这个发现让秦流筝的心,又是一沉。看来觉得自家眼睛“被治坏了”的,绝不止她外婆一个。

她明天,后天,大后天,都要接着来。她就不信,一个一周只出半天门诊的医生,她秦流筝蹲也蹲得到她说话的时候。她外婆在黑暗里等了三年,她有的是耐心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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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蹲守白若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