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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白若初出现

纤维样本寄出去的第三天,秦流筝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她不等检测结果了,她要自己先走一趟市眼科中心。

道理很简单:检测中心的报告要等,可外婆留下的那唯一一次“大医院”的就诊记录,白纸黑字写着“市眼科中心”。那里是三年来所有疑点的源头,也是唯一可能藏着外婆就诊细节的地方。她既然决定了要查,就不能干坐在老宅里等。

“你一个外行,跑去眼科医院,人家凭什么搭理你?”林知夏在电话里急,“你一个病历都看不懂,跑去看什么?”

“我看不懂病历,可我看得出人脸。”秦流筝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,一边说,“我去看看那医院到底什么样,看看外婆三年前是在那儿怎么看的病。知夏,你别担心,我不闹,我就是去‘问’。我这张脸长得够人畜无害,我嘴也够笨,我不说外婆的事,我就装作是去咨询眼睛问题的,先摸摸门道。”

“你——”林知夏拿她没办法,只反复叮嘱,“记住,不该问的别问,尤其别扯什么手术、什么耗材、什么旧案。你就说你想做个眼睛体检,先熟悉一下环境。听到没有?”

“听到了,知夏。”秦流筝笑着挂了电话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揣着外婆那张残缺的眼科病历,坐上了进城的班车。

车窗外,连绵的青山一点点向后退去,土屋、稻田、老槐树,渐渐换成了越来越密的高楼、越来越宽的马路和越来越多的广告牌。秦流筝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,一路昏昏沉沉地想心事。她想起外婆那间永远拉着帘子的屋子,想起外婆摸索着给她塞进包里、说“路上饿了吃”的煮鸡蛋,想起外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、死死抓着别人的手。她这趟进城,是替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太太,来讨一个说法的。

市眼科中心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。一幢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矗立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,门口车流不息,电子屏上滚动着“全国重点专科”“特聘归国专家坐诊”的宣传语。秦流筝仰头看了半天,攥紧了背包带,走了进去。

可现实很快给了她一盆冷水。

挂号大厅人山人海,取号机前排着长龙。她凑到导诊台,支支吾吾地想打听三年前外婆在这儿看诊的事,还没说两句,导诊台的小姑娘眼皮都没抬:“看诊挂号在一楼,住院手续在住院部,查就诊记录得本人拿身份证,或者家属带双方身份证和证明来。你是本人还是家属?材料呢?”

“我……我外婆,她……”秦流筝卡了壳。外婆已经没了,身份证在铁盒里压着,可她总不能张口就说“我外婆死了,我来查她的病历”。

“没有材料查不了,下一个。”小姑娘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。

秦流筝被人流推着退了出来,站在大厅角落,又急又窘。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,一个外行人闯进医疗系统里查旧账,是有多么寸步难行。她连一扇门的门把手都摸不着。

她不甘心,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她不懂医,可她有一双专挑细节的眼睛。

她看到,一楼取号机上,几个和外婆年纪相仿的老人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按着屏幕,看得极吃力;她看到,缴费窗口前,有人拿着一沓单据反复数着零钱,数了三遍;她看到,几个穿着便装、眼神却精明的人在人群里穿梭,压低声音兜售“专家号”,被人一口回绝也不恼,转身又去攀下一个。她还注意到,医院各处贴着的宣传语,翻来覆去都是“国际尖端”“进口耗材”“进口人工晶体”这几个词,字号加粗,配着锃亮的高科技图片,仿佛只要贴上“进口”两个字,这双眼睛就万无一失了。

进口耗材,进口人工晶体。秦流筝的目光在“进口”两个字上多停了两秒。她把这块小小的信息,也一并记进了心里那个“咯噔”的本子里。她不懂这些名词意味着什么,可她记得外婆那根边缘泛蓝的工业纤维,隐约觉得,这满墙招摇的“进口耗材”四个字,和外婆的眼睛之间,未必就没有联系。

一个连自己外婆怎么瞎的都说不清的外行人,闯进这样一座戒备森严、术语横飞的白色大楼里,就像一粒沙子,掉进了精密的齿轮之间,处处硌得生疼,处处推着她往外走。可秦流筝偏偏是个越硌越不走的性子。她打定主意,今天摸不着门把手,明天接着来;明天不行,就后天。她有的是这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莽劲。

大厅侧墙上,一块滚动的电子屏跳出了今天的专家坐诊排班。

她留意到,这医院的科室分得极细,光眼科底下就分了白内障、眼底病、青光眼、角膜病……墙上贴满了专家简介,一个个头像下面缀着一长串头衔。她的目光扫过去,忽然,在一张大幅专家海报上定住了。

海报上是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女人。一身笔挺的白大褂,身形清瘦,眉眼生得极好,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海报右下角的介绍写着——

白若初,主任医师,眼底病与白内障专家。曾远赴海外深造,师从国际顶级专家,主攻复杂白内障手术及并发症处理。数年前,归国加盟本院。

“复杂白内障手术及并发症处理。”秦流筝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。外婆当年,不也是眼睛出问题,才来看的这个医院吗?白内障,正是老人最容易得、也最容易被手术“处理”的病。

鬼使神差地,她伸手把那张海报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了手机备忘录。白若初。这个名字,连同那个“并发症”三个字,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她心里。

她不知道的是,这颗种子,会在不久之后,撬开一扇她做梦也没想到的、沉重无比的门。

回程的班车上,秦流筝靠着车窗,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海报上那双眼睛,和一段她几乎已经快要忘掉的事。

外婆这辈子只进过一次城,就是三年前那次。那时候外婆刚从镇上卫生所查出来“眼睛不太好”,县里的医生含糊其辞,外婆咬咬牙,攒了一小笔钱,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山路班车进了城,说是去大医院看看。她当时还在读大二,硬要陪,外婆死活不让,说“不就是个老花眼,你念书要紧,我一个老太婆瞎折腾什么”。

外婆回来的那天,秦流筝记得清清楚楚。外婆一进家门,就把背篓里进城带的鸡蛋原封不动地掏了出来,一个都没卖。她坐在门槛上,怔怔地望着院里的天,望了很久很久,久到秦流筝以为她没看见自己,喊了两声“阿婆”,外婆才“哎”地应了一声,那一声应得又轻又空。

从那以后,外婆就再没提过那次进城。她的眼睛却像漏了底的水缸,一天比一天浑浊,一天比一天看不分明,很快就到了连亲人面孔都认不出的地步。秦流筝那时以为是病来如山倒,是年纪到了,如今回头去看,那趟进城,分明是外婆这辈子最后一次睁着眼看世界——也是她那双眼睛,被人动过的开始。

“市眼科中心。”秦流筝无声地念出这几个字。外婆背着所有人,独自去了那里,独自接受了什么,又独自被毁掉了眼睛,独自把这份冤屈揣了一辈子。

所以海报上那张冷得化不开的脸,才会让她心口猛地一跳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熟悉了——那不是高傲,也不是冷漠,那是一个把太多事、太多痛都独自咽下的人,才会有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外婆有,这个白若初,好像也有。

她要见的,就是这个白若初。哪怕是为了外婆那双独自进城、独自瞎掉的眼睛,她也非得站到这个人面前问一问不可。

那天傍晚,秦流筝灰头土脸地坐班车回了村。检测中心那边还没动静,眼科中心这边处处碰壁,可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影,心里那份执念不但没减,反而更硬了。

她不怕碰壁。她外婆这辈子,一双眼睛瞎了,人都没了,都还在黑暗里攥着一张写着“莫查”的病历。她不过是碰了个软钉子,怎么就先泄气了?

第二天一早,秦流筝又一次踏上了进城的班车。这一次,她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她要在医院里,想办法,见一见这位叫白若初的专家。

她在网吧里,把那位白若初的简介一个字一个字地又抄了一遍,连她主攻的“并发症处理”四个字都没漏。她甚至鬼使神差地,在备忘录里给这个名字底下添了一行自己的注脚:这个人,知道点什么。她说不清这种直觉从哪来,可二十多年来,她跟着外婆练出来的这份“心里咯噔一下”,从来没骗过她。

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找她。也许是因为“并发症”那几个字,也许是因为海报上那双眼睛——那么冷,那么静,眼底却像压着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、极深的东西。

那种东西,她在外婆临终前的眼神里,见过一模一样的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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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白若初出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