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合眼的秦流筝,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窗外雨已经停了,山里的清晨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泡透后的味道。
她抓起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林知夏”三个字。
“喂,死丫头,你回村了吧?”林知夏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元气十足,“答辩完就联系不上你,我还以为你被家里那摊子事压垮了。”
林知夏是她大学四年的同窗,也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学的是服装设计,人却像个装了雷达的小广播,消息灵通得离谱,脑子里装着半个行业的八卦和一堆来路不明的资料。
两个人一个莽一个巧,凑在一起从没冷过场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秦流筝哑着嗓子说,一夜没睡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“知夏,我求你件事,你消息多,门路杂,帮我查样东西。”
“你说。”林知夏听出她声音不对,也收了嬉皮笑脸。
秦流筝把铁盒、残缺病历、那块织锦和那根来历不明的纤维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,林知夏越听越安静,末了长长地“嘶”了一口气。
“你把那纤维的描述再说细点。透明?偏硬?折射的感觉是不是像……像那种,很薄很薄、边缘发蓝的东西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秦流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“就是这样,边缘有那种很淡的蓝,普通塑料没有这么干净的蓝。”
“因为我爸公司去年进过一批眼科手术用的东西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家是做医药经销的,你可能不知道,我从小到大在仓库里玩大的。有一种东西叫‘人工晶状体’,还有手术里用的黏弹剂、耗材包里的特殊薄膜——都是高分子的医用材料。透明的,偏硬,有的边缘会泛那种蓝,我爸进的那种货,样品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秦流筝的心跳骤然加速:“你是说……我外婆织锦里的这根纤维,可能是眼科手术里的材料?”
“我哪儿敢打这个包票。”林知夏连连说,“我就是听你这么一形容,脑子里蹦出这么个东西。你要真想确认,得做检测啊。你把它寄到纺织研究所或者材料检测中心,做个纤维成分分析就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了。”
“检测要多久?要花多少钱?”
“正规机构,快的话一两周,慢的话一个多月,大几百上千吧。”
林知夏顿了顿,语气变得认真,“筝筝,你听我说,你要是真怀疑外婆的眼睛跟眼科手术、跟什么医疗耗材有关系……这事儿可就大了。你别声张,也别拿它去问熟人,尤其别在乡下到处说。医药这潭水深得很,我爸常说,这里头塌下去的人,没一个是自己浮上来的。”
秦流筝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声张,你帮我把检测机构的地址、能做的路子找出来,钱我出,还有——你能不能帮我搜一搜,我们那儿或者附近,前几年有没有过眼科手术出问题的新闻?集体出事的、被压下去的那种。”
“你这是要往火坑里跳啊。”林知夏叹了口气,却没有半点要拦的意思,“行,我给你查,谁让你是我姐妹呢,你自己当心,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挂了电话,秦流筝下了床,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密封袋,把那根挑出来的纤维、一小块剪下的可疑织锦边缘,分别装好,封上口,又在袋子上用笔写上编号——这是她做毕业设计时留下的习惯,样本管理,一丝不苟。
她捏着那根密封袋里冷硬的纤维,脑海里关于专业知识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上来。
大学四年,面料与材料是她的命根子,从天然棉麻丝毛,到涤纶锦纶氨纶,再到一些前沿的复合纤维、医用纺织材料,她都在实验室里摸过、烧过、显微镜下看过。
她记得有一门《特种纺织材料》的选修课,老师专门讲过一类用于人体的植入性材料——生物相容性高分子,要求极高的纯净度和稳定性,因为它们要长期待在人的身体里,不能降解、不能排异、不能有一丁点杂质。
那种材料的样品,就是她外婆织锦里这一根的亲戚:透明、均质、边缘泛着清冷的蓝。
可那是要用在人身体里的东西啊。
如果林知夏的直觉没错,如果外婆织锦里混着的真是这么一类东西,那它出现在外婆眼疾的时间点上,就绝不是什么巧合。
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,心脏一阵阵地抽——外婆当年,是不是做了一场眼睛的手术?
手术里,植进了这样一样耗材;耗材出了问题,或者是劣质的,或者是有缺陷的,硬生生把一双本来还有救的眼睛,给毁在了手术台上?
而外婆那双已经瞎了的眼,在某一天摸索着整理旧物时,认出了这块沾着纤维的织物——那是她当年做手术前后用过的、贴身盖过的东西——于是她拼尽最后的力气,把它扯下一角,连同那张残缺的病历,一起锁进了谁也找不到的铁盒里。
外婆是瞎了,可外婆的脑子比谁都清醒。
这个推想一旦成形,就再也按不回去。
她捧着那只装着纤维的密封袋,指尖微微发颤。
做了十几年设计,她头一次觉得,自己这双擅长从一根线、一处走线里挑出破绽的眼睛,此刻竟这样恨不能看得更清楚一些、再清楚一些,好替那个再也看不见的老太太,把当年那台手术台上的黑幕,看得一清二楚。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回到书桌前,摊开那个写满疑点的笔记本。
如果林知夏的直觉是对的,那根纤维真是眼科手术里的东西,那么一切就都对得上了——外婆三年前突然“双眼视力骤降”,会不会根本不是生病,而是……做了一场手术?一场本该让眼睛变好、却让她彻底看不见的坏手术?之后那半年就诊记录的空白,会不会是外婆被劝阻、被蒙在鼓里,甚至是被那家医院和厂商联手按住了?而外婆到死都在喊“眼睛不是自己坏的”,喊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?
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,可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。
外婆不是自然生病老死的。外婆的眼睛,很可能是坏在一只劣质耗材上,坏在一场要命的医疗事故里。
这个结论一旦在心底落定,秦流筝深吸一口气,在笔记本最上面那行“外婆的眼睛是怎么坏的”后面,重重添了一行字——不是病,是被人弄坏的。
窗外的太阳爬上了山梁,把老屋照得亮堂堂的。秦流筝却只觉得那光,冷得刺眼。
当天下午,她就去镇上把纤维样本用顺丰寄了出去,收件地址是林知夏连夜帮她查到的一家省级材料检测中心。
寄完快递,她在镇上唯一一家网吧里坐到了天黑,把外婆三年来所有能查的线索、所有含糊的疑点,一条一条地录入一个新建的文档,标题她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五个字——《外婆的眼睛》。
录入到一半,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很远的一个午后。
那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,外婆的眼睛还很好。外婆染线,从不看什么色卡,全凭一双手、一双眼。她把一把白棉线分成几十绺,用茜草、栀子、蓝草、洋葱皮这些山上随手可得的草木,一口大锅一口大锅地煮、地染。
染完,外婆把湿漉漉的线绺搭在竹竿上晾着,一排排挂满了整个院子,红的像火,黄的像金,蓝的像雨后的天。外婆就眯着眼,用粗糙的指腹,从这头摸到那头,摸哪一绺的颜色不对、染得均不均、有没有串色,一摸一个准。
外婆说:“筝丫头,眼睛靠不住的时候,手靠得住;手也靠不住的时候,心靠得住。做我们这行,最后拼的不是眼睛,是你把每一样东西都记进心里,它一有不对,你心里头‘咯噔’一下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
秦流筝那时半懂不懂,只觉得外婆那双摸过千万根线的手,是这世上最神奇的东西。如今外婆走了,那双眼睛、那双摸得出万千线色差异的手,都随着那把黄土埋进了山里。可外婆传给她的那份“心里咯噔一下”的本事,却一分不少地,长在了她自己身上。
就是这份本事,让她在理那堆发黄的单据时“咯噔”了一下;就是这份本事,让她的指尖在触到那根冷硬的工业纤维时“咯噔”了一下;也是这份本事,让她几乎能笃定——外婆的死,绝不是那纸冷冰冰的“自然死亡”。
她把这个文档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,把外婆从三年前到去世的每一个时间点、每一次就诊、每一笔药钱,都梳理得清清楚楚。理到最后,她合上电脑,眼底一片通红,却亮得惊人。
“阿婆,”她低声说,“你看,你教我的,我全用上了。”
鼠标点下“保存”的那一刻。这个原本只想回来守孝、整理老宅的二十三岁姑娘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:她给自己,挖了一个天大的、也许万劫不复的坑。
可她一点也不后悔。她想起外婆握着梭子、在油灯下教她“做人要理清楚”的样子,把牙一咬。
坑就坑吧。这个坑,是她外婆用命留的,她得跳下去,把里头埋着的黑,一层一层扒干净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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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好友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