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白若初又一次在凌晨三点惊醒。
她梦见了一间熟悉的、惨白的病房,梦见一双双蒙着灰翳、哭喊着“医生我的眼睛”的眼睛,梦见十几张她被媒体围堵、被指为“庸医误人”的报纸版面,梦见那个她没能护住的、因为相信她的举报而站出来作证、最后却在一场“意外”里再也没能开口的年轻护士。每一次惊醒,后背都浸满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,久久无法平复。
她披衣下床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,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。
那个莽撞女孩的脸,和那根边缘泛着蓝光的纤维,怎么也甩不掉。
她太清楚那根纤维的来路了。她甚至不用送检,就凭肉眼、凭十几年前那些刻进骨头里的烂熟细节,认出了那个特定的批次。那是明远医疗早年一批“进口”的眼内植入材料。而“明远医疗”这四个字,是她这半生所有噩梦的源头,是她宁可背井离乡十几年、也不愿再沾一个字的名字。
她还记得当年那场被颠倒黑白的听证会。她被几家媒体堵在医院门口,话筒几乎怼到脸上,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。有记者义正辞严地替“厂商”质问她,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手术失误而污蔑企业;有专家信誓旦旦地出具鉴定,说那批材料“完全符合国家标准”。她据理力争,声音嘶哑,可那些手握话筒和公章的人,只需要轻轻动一动手指,就能把一个真相,活活地,从黑洗成白。
从那一天起,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某些东西面前,真相,是最不值钱、也是最危险的东西。
她以为,她逃了那么远,躲了那么久,把自己关进手术室那一方小小的、只和刀与眼睛打交道的天地里,就能把那个名字、那场旧案,连同那些没能救回的人,永远地封在心底。
可那个自称是学服装设计的女孩,那根不知从哪个受害者遗物里辗转来到她面前的纤维,像一根细小的、却无比锋利的针,轻易地戳破了她费尽力气维持了多年的、那层薄薄的太平。
白若初端起那杯冷水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东西。
理智告诉过她一万次:不要碰。当年她之所以会败得那么惨,就是因为她一个年轻气盛的医生,不自量力地要去撼动那盘根错节、手眼通天的资本。她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,赔上了自己的清誉、导师的心血、和一个无辜者的性命。从那以后她学会的唯一一课,就是——明哲保身,只管治病,别管其他。那女孩手里那根纤维,她装作认不出来,把那女孩推开,是对的选择。这才是活下去、也是守住现在这一切的正确做法。
可另一个声音,却在她心底最深处,微弱却固执地响着。
那女孩说出“我外婆三年前在这家医院看过眼睛”时,那双因为愤怒、悲伤和执念而亮得惊人的眼睛……像极了十几年前的她自己。
“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”白若初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,声音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,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微茫的企盼。
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冬天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,刚从海外学成归来不久,正是心气最高、最相信“医者仁心”这四个字的年纪。她在一场常规的白内障复明手术里,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——那位患者术后炎症反应异常剧烈,角膜水肿、前房反应,一切都指向植入材料的生物相容性出了问题。她调了同批次的材料记录,越查越心惊,最终拼凑出了一个令她血液发冷的真相:明远医疗供应给医院的一批“进口”眼内植入材料,是用严重不达标的劣质原料冒充的,而负责对接的,正是医院里某个被明远喂饱了的科室主任。
她选择了举报。她天真地以为,只要把证据交上去,真相大白,一切就会水落石出。
可她太年轻了。她低估了一张由资本、人脉和利益编织而成的、密不透风的大网。她的证据被莫名其妙地压下,她的诊断被反咬成“术后护理不当、庸医误人”,她被推上了风口浪尖,成了那个“为了推卸责任而污蔑厂商”的疯子。而真正该被追责的人,却高高在上,毫发无伤。
最让她终生无法释怀的,是小柳。
小柳是当年科室里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护士,是唯一一个相信她、愿意站出来为她作证的人。她记得小柳红着眼眶对她说“白老师,我相信您,那些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毁了眼睛”。可就在听证会的前一夜,小柳“意外”坠楼了。官方结论:工作压力过大,自杀。
从那以后,再没有人相信过她。她成了业界一个讳莫如深的、关于“不识好歹”的负面教材。她被迫远走他乡,在异国他乡咬着牙,一个手术一个手术地重新爬起来,用十几年时间,硬生生地,把自己重新熬成了一个无人敢轻视的名字。
可小柳临终前那双眼睛,和那些因为相信她而遭殃的人,从来没有离开过她。她用“只管治病、别管其他”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,用冷漠和距离把自己和过去彻底隔绝,因为她怕——她怕自己再一次伸出援手,又会把身边信任她的人,重新拖进那个吃人的漩涡里。
这就是她十几年不敢回头、不敢开口的全部真相。
那根纤维,就像一把她以为早已烂熟、却再也不想再看见的钥匙,一夜之间,把她拼命锁了十几年的那扇门,连同门后所有她不敢碰的旧事,一起撬开了。她甚至开始疑神疑鬼——那女孩是怎么找到她的?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她?是不是当年那些还没有放过她、如今又盯上了这个无辜姑娘的人?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冷静,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想多了的外行小姑娘,可越是这样,那颗被按下去了十几年的心,就越是控制不住地,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她转身,回到书桌前,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上了密码的旧笔记本,犹豫了许久,终究还是没有打开。她只是拿出手机,鬼使 神差地,在搜索框里,打了四个字——“明远医疗”。
屏幕上跳出的,是一片光鲜亮丽的新闻:上市、并购、公益、行业标杆、陆明远董事长的风采……岁月静好,歌舞升平,仿佛当年那场血淋淋的旧案,从来没有存在过,仿佛那批沾着无数人眼疾的材料,也从未有过。
白若初盯着那片虚假的繁华,眼底那口望不见底的井,再一次,剧烈地翻涌起来。她缓缓地、缓缓地,把手机扣在了桌上。
她告诉自己,看一眼而已。
可她知道,从她认出那根纤维、从她鬼使神差在搜索框里敲下那四个字的那一刻起,她那把自己囚禁了十几年的牢笼,就已经,裂开了一道,再也合不上的缝。
而在城东那条老旧的连廊里,那个莽撞的姑娘,第二天,一定又会出现在住院楼下,捧着一根她不敢声张的纤维,睁着一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眼睛,等着她。第二天上班,白若初破天荒地走了神。
一台本该干净利落的手术,她竟在剥离晶状体时,罕见的、极轻微地手抖了一下。旁边的助手惊得大气都不敢出——跟了白医生这么久,从没见她失过手。白若初稳住呼吸,把那个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,术毕却独自一人,在无菌室里多站了很久。
下班前,她鬼使神差地把那个新来的助手叫到跟前,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:“这两天,门诊楼下,是不是有个穿帆布包、说自己学服装设计的年轻女孩,总在转悠?”
助手一愣:“是有这么个姑娘,连着来了好多天了,见谁问谁眼科的问题,可勤学了。白老师您认识她?”
白若初的手指,在桌面下极轻地蜷了一下。 “不认识。”她说得淡淡的,随即摆了摆手,让助手出去。可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出办公室之后,白若初却久久地望着窗外,指尖无意识地,在桌面上描摹着某个看不见的轮廓——那轮廓,属于一个她嘴上说着“不认识”,心里却已经记得清清楚楚的姑娘。
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姑娘,为什么会拿着一根明远医疗的眼内植入材料,出现在她面前?她是从哪儿得来的?她外婆,是不是又一次——又一次成了那个被那张大网绞碎的、无声无息的牺牲品?
她不敢想,又控制不住地想。她花了十几年筑起的那道“明哲保身”的堤坝,正被那个莽撞姑娘一点一点、执拗地叩问着,砖石松动,缝隙渗水,摇摇欲坠。
白若初闭上了眼。这一次,她心里那点“别碰”的坚持,头一次,显得那样微弱,那样,摇摇欲坠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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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白若初的回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