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老板是被吵醒的。
凌晨三点二十一分,整栋楼都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谢南舟从一楼工作台冲到二楼,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,另一只不知道甩到哪去了。
他疯了一般扑到老板卧室门口,门都没敲,直接拧开把手撞了进去。
钱老板睡得正香,肚皮上盖着一条薄毯,鼾声均匀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空调。
“呼……老板……TM的……”
谢南舟撑着门框喘气,气还没喘匀。
钱老板无助地翻了个身。
“干嘛捏小谢。”
“诈尸了!!!”
钱老板把被子拉到头顶。
“哦……那你自己处理一下。”
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被子下面又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谢南舟站在门口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呵呵。
真他妈的好。
他转身下楼,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质台阶上。
回到工作台前,顾西洲还坐在入殓台边缘。
寿衣已经脱了扔在地上,赤着上半身,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。
谢南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别开目光。
“你他妈倒是穿上衣服啊。”
顾西洲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你没给我拿。”
谢南舟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,把半裸的前男友又推进了裹尸袋。
“躺回去。”
顾西洲顺着他的力道躺下去。
眨眨眼。
有点无辜。
他以为老婆是怕他累着让他先休息一会儿。
又有些高兴地躺回去了。
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了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双还在眨的眼睛。
谢南舟咬着牙把拉链拉到头。
世界清净了。
他靠在墙上,摸遍了全身的口袋,才想起来烟在柜子里。
他走过去翻出半包烟。
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。
第一口吸得太猛,呛得他咳了半分钟。
他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宋城永远不会暗下来的夜空。
脑子里开始回放四年前的事。
四年前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。
顾西洲还只是个普通刑警,不,也不算普通,那时候已经升了副队。
谢南舟还在4S店卖车,穿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见人就笑。
那时候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。
顾西洲第一次来店里是陪朋友看车。
他朋友挑挑拣拣半个小时,最后说预算不够。
谢南舟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欢迎下次再来,送人送到门口。
顾西洲走在最后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微信多少?”
谢南舟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“你微信。”
顾西洲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,二维码已经打开了。
谢南舟后来问他,那天怎么就看上自己了。
顾西洲说:“你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谢南舟说:“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眼屎你信不信。”
顾西洲说:“信。”
两个人在一起之后,谢南舟才发现这个表面冷淡的警察有多黏人。
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抱好久,下巴搁在他头顶,什么话都不说。
谢南舟问他干嘛呢。
他说:“充电。”
周末两个人窝在顾西洲那间临海别墅里。
外面是海风,里面是空调。
顾西洲在厨房做饭,谢南舟就趴在沙发上看他,隔着玻璃门。
油烟机嗡嗡响,顾西洲系着围裙翻锅,侧脸被油烟气熏得有点模糊。
谢南舟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侧脸。
有一次他喝多了,趴在顾西洲背上耍赖。
“顾西洲你不能不要我啊。”
顾西洲背着他从客厅走到卧室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是敢不要我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什么?”
“我就把你做成标本放在工作台上天天看。”
顾西洲笑了。
“那你工作台得够大。”
“够大。”
“我这么大只,你得定做。”
“定做。”
谢南舟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后来顾西洲把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睡吧,宝。”
那是谢南舟最后一次听到他叫“宝”。
第二天顾西洲就不见了。
电话关机。
微信不回。
谢南舟去别墅找他,门锁换了,密码也换了。
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三个小时。
海风吹得他头疼。
最后他蹲下来,坐在台阶上。
没有哭。
就是觉得冷。
特别冷。
那个夏天他瘦了八斤,4S店的同事问他是不是在减肥,他说是。
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吃。
后来他就不再做销冠了。
他考了入殓师的证,搬进了宋城。
远离海。
远离那栋别墅。
远离所有和顾西洲有关的东西。
他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。
结果这个人现在躺在他的入殓台上。
还眨了眼睛。
谢南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用指腹碾了两下。
再回过神来已经是凌晨。
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深灰,又变成浅灰。
他站了将近三个小时,腿都麻了。
走到工作台前,颤抖着手拉开了裹尸袋。
拉链一点点往下走,露出额头、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。
顾西洲那张帅脸就在自己跟前。
没死。
呼吸匀称。
脸颊因为熟睡微微泛着一点血色。
睡得还挺安详,死了算了。
睫毛很长,眼窝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条缝隙,能看见一点点牙齿。
谢南舟看着这张脸,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刻的心情。
想笑。
又想哭。
想骂人。
又想亲他。
顾西洲像是被吵醒了。
不满地皱了皱眉,眼皮都没掀。
“嗯……宝再让我睡一会……”
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谢南舟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宝。
又叫他宝。
这个人睡着了是什么惯性?
把他当成谁了?
四年里他叫过别人“宝”吗?
谢南舟深呼吸了三下。
然后把拉链猛地拉到底。
顾西洲被那声音彻底惊醒了,睁开眼睛,看见谢南舟站在自己面前,手里攥着拉链头,指节发白。
“你醒了?”
“醒了就滚。”
顾西洲坐起来,揉了一下眼睛。
“去哪?”
“你爱去哪去哪,别在这。”
“我没地方去。”
“你是警察你没地方去?”
“假死。”
“你……”
谢南舟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然后谢南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住回了前男友那栋熟悉的临海别墅。
是的。
他没把人赶走。
反而被顾西洲一句“我家回不去”给骗上了车。
车还是那辆黑色SUV,开了一个多小时,从宋城闹市区开到了海边。
别墅还是那栋。
白色墙面,蓝灰色屋顶,门前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。
四年前那棵凤凰木还没这么高。
现在它长得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谢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。
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顾西洲会在树下给他扇扇子。
不,不是扇扇子,是拿着一个那种大蒲扇,呼啦呼啦地扇,边扇边赶蚊子。
谢南舟说他像村口大爷。
顾西洲说:“村口大爷会给老婆扇蚊子吗?”
谢南舟没说话。
顾西洲继续扇。
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,红色的,像碎掉的心。
谢南舟收回目光,跟着顾西洲进了屋。
屋里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。
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茶几还是那张茶几。
连电视柜上那个歪了的相框都没人扶正过。
顾西洲走到厨房倒水。
谢南舟站在客厅中央,不知道该坐哪。
他最后还是坐到了沙发靠左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以前是他的。
他习惯窝在那里看顾西洲做饭。
顾西洲端着水杯走出来,看了一眼沙发的方向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坐到了沙发最右边。
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。
谢南舟觉得那扇海风吹了他四年。
现在又吹回来了。
就这样又和前男友生活了几天。
谢南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。
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顾西洲还在不在。
确认他是不是又消失了。
确认今天的顾西洲是昨天的顾西洲,不是四年前那个突然就没了的顾西洲。
他会很自然地走到厨房,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正在做饭的人。
下巴搁在肩膀上,像四年前一样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
顾西洲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很轻很轻的一下。
但谢南舟感觉到了。
顾西洲侧了一下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下巴的位置。
“随便做点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“冰箱里没有五花肉。”
“那我们去买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顾西洲说完就端着锅走开了。
谢南舟站在原地,手臂还保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。
空落落的。
他像从前一样,似乎有些黏顾西洲。
以前他黏人的时候顾西洲会笑着用锅铲敲他脑袋。
说他是大型挂件。
说要去申请专利发明一个“谢南舟牌挂脖风扇”。
但现在顾西洲只是躲。
很刻意的那种躲。
谢南舟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顾西洲本来靠在走廊墙上看手机。
看到他出来,立刻站直了往客厅走。
谢南舟说:“你跑什么?”
顾西洲头也不回:“没跑,我去接电话。”
他手里那个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谢南舟看到了。
但他没点破。
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吃饭。
谢南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顾西洲碗里。
“你多吃点。”
顾西洲看着那块排骨。
然后默默地夹起来放到了碟子边上,没有吃。
“我不饿。”
谢南舟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看了顾西洲一眼。
顾西洲没有看他。
筷子在碗里搅着白米饭,搅成了一团糊。
谢南舟慢慢把筷子收回来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,顾西洲早早回了卧室。
门关着。
谢南舟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抽了半包烟。
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顾西洲回来了。
但顾西洲没有回来。
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但离他十万八千里。
他对自己越躲越远。
四年前是物理距离。
现在是心理距离。
有什么差别呢?
不都是抓不到吗?
谢南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嘴角扯了一下。
想笑。
没笑出来。
呵呵。
顾西洲。
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。
同一栋别墅里。
隔着一扇门。
顾西洲坐在卧室的书桌前,台灯开着,照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,拿笔写了几行字。
笔尖停顿了很久。
墨水滴在纸上,晕开一个小点。
6月18日。
南儿有点奇怪。
嘴上说着“顾西洲我烦死你了”“你到底想怎么样”“你已经死了不要来烦我好不好”“我明天就去精神病院看脑子!”
但今天早上起床还和以前一样迷迷糊糊粘着我。
他身材还是那么好。
还是那么可爱。
可是我刚才看到他和他男朋友聊天了。
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他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很开心。
那种笑和四年前对我笑的时候一样。
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。
顾西洲合上笔记本,关掉台灯。
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窗外是海。
海上有光。
是远处的船。
他想起四年前谢南舟趴在他背上说:“顾西洲你不能不要我啊。”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可是那之后他就走了。
走了四年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。
那个会笑着抱住他的人身边。
已经有别人了。
作者有话说:
原本应该是谢南风的,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但写第一章的时候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,所以……请叫他谢南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