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南舟第一次在入殓台上开出了隐藏款。
——自己消失了四年的前男友。
呵呵。
他妈的一点也不好玩。
(这个开头有点猎奇(* ̄m ̄))
宋城是没有夜晚的。
所有富豪都扎堆在赌场里狂欢,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,荷官的手比机器还快,筹码堆得比人还高。
苏妄的占卜摊子被人包了个水泄不通。
那家伙算命准得邪门,准到赌场大佬都想把他供起来当吉祥物。
今晚不知道又是哪个冤大头排着队给他送钱,反正苏妄数钱数到手软的样子,谢南舟光是想想就来气。
凭什么人家躺着赚钱,他躺着赚钱还得先给人化妆?
谢南舟把手里的工具刀转了个花,对着工作台上那盏惨白的无影灯叹了口气。
今晚本来是他休息的。
他已经在出租屋躺平了,外卖盒子堆了三个,空调开到十六度,准备把《甄嬛传》再刷一遍。
结果老板一个电话打过来。
“大单”“翻五倍”“家属明天一早来领”。
五倍。
谢南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人已经站在工作室门口了。
他这个人没什么原则,但如果非要有一个,那就是——给够钱,什么都好说。
工作室在老街坊的巷子最深处,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不锈钢的小牌子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南舟殡葬”。
说是“殡葬一条龙”,其实就是他和老板两个人。
老板姓钱,五十多岁,胖乎乎的,年轻时候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,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间工作室。
谢南舟三年前入的行。
那时候他刚被顾西洲甩了,整个人丧得不行,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。
有天路过这里,看见门口贴着“招入殓师学徒,工资日结”。
他就进去了。
钱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,问:“你不怕?”
谢南舟说:“死人比活人好相处。”
钱老板就留下了他。
三年过去,谢南舟的手艺练出来了。
全宋城都知道老街坊有一家小工作室,殡葬服务一条龙,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入殓师化妆极好,根本看不出来人已经死了。
所以工作室虽小,在宋城却极有名气。
有钱人家办丧事,宁愿排队等,也不去大殡仪馆。
因为谢南舟化的妆,是真的好看。
他能让一个被病痛折磨了三年的人,脸上带着安详的红润。
他能让一个出了车祸面目全非的人,恢复生前的七分模样。
钱老板说他是天才。
谢南舟说:“天才个屁,我只是比他们多花了点心思。”
心思花在哪了呢?
花在想事情上。
给死人化妆的时候,他的脑子可以随便跑马,跑着跑着就会跑到一个人身上。
顾西洲。
今晚也是一样。
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边化妆边想那个人了。
结果没想到,那个人直接躺在了他面前。
钱老板在门外敲了敲门板。
“南舟!新来的!家属明天早上来领,价钱翻五倍,接不接?”
谢南舟正在整理工具箱,手指从一排粉底刷上滑过去。
他手顿了一下。
嘴上说着:“这么晚了啊!”
眼睛却诚实地盯着门口那个深蓝色的裹尸袋。
五倍。
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这个月房租两千八,车贷三千五,保险下个月到期要交一万二,还有上个月吃火锅欠花呗的那八百……
这单搞完,全都能填上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好看了。
“接。”
谢南舟站起来,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。
钱老板在门口嘿嘿笑了两声,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。
“家属提前付了,现金。”
谢南舟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,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钱老板说:“那你忙着,我上去睡了。搞完把门锁好。”
“行。”
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走,二楼的门关上了。
整间工作室就剩下谢南舟一个人。
还有那具裹尸袋里的尸体。
谢南舟走到裹尸袋旁边,蹲下来。
深蓝色的拉链从脚一直拉到头顶,拉链头是银色的,在灯下反着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说实话,干这行三年,他从来没有在拉开裹尸袋之前紧张过。
死人而已。
再怎么样也是死人。
死人不会骂他,不会骗他,不会睡了他第二天就消失。
死人比活人好相处一万倍。
他一把拉开了拉链。
先露出来的是脚。
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鞋面擦得很亮。
再往上是深灰色的西装裤,裤线笔直,料子一看就不便宜。
然后是西装外套,黑色的,剪裁很好,裹着的那具身体看起来肩宽腰窄。
谢南舟的职业病犯了,下意识在心里点评:这身材,穿寿衣可惜了,得好好化,不能让脸垮掉。
他继续往下拉。
拉链滑过胸口,滑过领口,露出了一截下巴。
那下巴的线条很锋利。
谢南舟盯着那截下巴,手里的拉链顿了一下。
他认识这个下巴。
不,不可能。
他把拉链猛地拉到底。
顾西洲。
躺在他面前的是顾西洲。
四年没见的顾西洲。
那个睡了他一个夏天然后人间蒸发的顾西洲。
那个让他从期待等到绝望再从绝望等到麻木的顾西洲。
那个他发誓再见到一定要先扇一巴掌再问为什么的顾西洲。
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入殓台上。
脸很白,但那是死人那种白,不是他生前那种白。
睫毛很长,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嘴唇没有血色,微微抿着。
还是那么美。
那么帅。
和四年前一模一样,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眉骨更高了,轮廓更深了,像个被时间打磨过的 sharper 版本。
谢南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脸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他妈的!”
谢南舟发出一声爆笑,笑得弯了腰,一只手撑着入殓台的边缘,另一只手指着顾西洲的脸。
“顾西洲!!!你还是到了我手里!!!”
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来回弹跳,像个疯子。
“谁他妈叫你睡了老子然后跑的!死了才好!死了才好!!!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不知道是笑得太用力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我后来和别人试了几次。”
谢南舟凑近顾西洲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技术也就那样。”
他太高兴了。
高兴得想把眼前这个人给□□了。
不对,他是0。
没关系。
一个人想□□一个人的心,不是1和0这个分界线可以挡住的。
“他妈的怪老子年轻没吃到啥细糠。”
谢南舟十分得意地直起腰,双手叉腰,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“你说你是不是傻?当警察当到入殓台上来了?你那些案子呢?你那些任务呢?你怎么不继续消失了?”
他对着尸体骂了整整三分钟。
把四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心,全倒了出来。
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
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低头看了一眼顾西洲的脸。
还是一动不动。
还是那么安静。
谢南舟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。
骂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呢?
他死了。
他真的死了。
这个念头突然砸进脑子里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谢南舟愣了一下。
然后摇了摇头。
死了就死了吧。
跟他有什么关系?
四年前就没关系了。
他转身去拿工具箱。
打开,取出粉底、遮瑕、腮红、刷子、海绵、酒精棉片。
一样一样摆在手边的推车上。
再回头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顾西洲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那种半睁半闭的、因为肌肉松弛导致的自然睁眼。
是完完全全地、有意识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黑,像两潭深水。
四年前这双眼睛看着他笑过、看着他生气过、看着他**过、看着他睡着过。
现在这双眼睛正盯着他。
不,不可能。
尸体眼睛睁开是常有的事。
肌肉松弛、神经反应,什么原因都有,就是没有“他活了”这个原因。
“你干什么?闭上!!!”
谢南舟伸手盖住顾西洲的眼睛。
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眼皮,冰凉的,软软的。
他把眼皮往下拨了拨。
闭上了。
他松开手。
又睁开了。
谢南舟深吸一口气,再次盖上。
闭上。
松开。
睁开。
闭上。
睁开。
闭上。
睁开。
“他妈的你爱睁着就睁着吧!!!”
谢南舟生气了。
他把刷子往推车上一摔,腮红盒子差点滚到地上。
他接住了,又摔回去。
“我不管你了,你爱睁着看就看,正好看看老子怎么给你化妆的,看看这手艺值不值五倍价钱。”
他拧开粉底液的盖子,挤了两泵在手背上。
用海绵蘸了,开始在顾西洲脸上拍。
拍得很用力。
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手法,是带着气的、泄愤的拍法。
叫你消失。
叫你骗我。
叫你躺在这儿吓我。
拍着拍着,力道就轻了。
因为这张脸他太熟悉了。
颧骨的高度、下颌的弧度、眉心那颗小小的痣。
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张脸。
事实上,他在梦里画过很多次。
顾西洲的眼睛一直睁着。
就那样看着他。
谢南舟不跟他对视,专心化妆。
底妆打完了,开始上遮瑕。
顾西洲的嘴唇太白了,得用一点暖色调的唇膏。
他正低着头选颜色,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腰。
第一下,他以为是衣服蹭到了推车。
第二下,是明确的、有方向的触碰。
第三下,是一只手——推了他一下。
谢南舟猛地低头。
顾西洲的右手从寿衣的袖子里伸出来了。
五根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。
那只手正搭在他腰侧,指尖微微弯曲,像要抓住什么。
谢南舟手里的海绵掉了。
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背撞在推车上,酒精棉片的瓶子哗啦啦倒了一片。
纸板做的屏风被他的脚绊了一下,轰地倒下去。
谢南舟也差点跟着摔倒。
他扶住了墙。
“你干嘛……别……嗯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不怕死人。
他怕活人。
他怕死了又活过来的人。
那只手收回去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收回去。
寿衣的袖口被撑开了,露出一截小臂,小臂上有肌肉的线条,还有一道疤。
那道疤谢南舟认识。
四年前的夏天,顾西洲给他做饭的时候被热油溅的。
当时他心疼得不行,非要给人贴创可贴。
顾西洲说不用,他说不行。
最后贴了一个粉色的、带小猫图案的创可贴。
顾西洲看了那个创可贴,笑了。
说:“我一个大男人贴这个?”
谢南舟说:“你现在是我的大男人,我说贴就贴。”
那道疤还在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
还是那个形状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声音从入殓台上传过来。
沙哑的、低沉的,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第一次开口。
那个声音谢南舟听了三年,梦了四年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那个声音像一把钩子,直接钩住了他胸腔里某个地方,用力一扯。
谢南舟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看着顾西洲坐起来。
寿衣太薄了,随着坐起来的动作,布料绷在肩背上,勾勒出肌肉的轮廓。
比四年前更结实。
比四年前更成熟。
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寿衣的扣子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把寿衣脱下来,扔在一边。
里面什么都没穿。
胸肌、腹肌、锁骨、肩膀,全部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。
谢南舟看了一眼,立刻把目光移开。
然后又看了一眼。
他控制不住。
顾西洲偏过头,看着他。
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。
三分冷淡、三分漫不经心、三分审视,还有一分是什么,他从来都看不透。
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”的打量。
“我该叫什么?”
顾西洲的声音还是很低,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。
“我的……男友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哦不,前男友?”
最后一个词咬得很轻,带着一种故意的、欠揍的试探。
谢南舟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冲。
和四年前一样贱。
这个人说话的方式、表情、语气,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贱得他想扇人。
贱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”
谢南舟发出一声仰天长啸。
声音穿透了工作室的墙壁,大概能传到隔壁的早点铺。
楼下那只流浪猫被吓得喵了一声,跑了。
楼上传来钱老板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“南舟?怎么了?”
“没事!!!”
谢南舟吼回去。
“尸体诈尸了!!!”
楼上沉默了两秒。
“哦,那你看着处理。”
钱老板翻了个身。
床板吱呀一声。
又没动静了。
顾西洲已经从入殓台上下来了。
他赤着脚站在水泥地面上,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,裤腿太长了,踩在脚底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。
“你就不能给我找身衣服?”
谢南舟看着他。
“你他妈不是死了吗?要什么衣服?”
“没死。”
“你躺在这儿跟我说没死?”
“任务需要。”
“任务需要你躺我工作台上?”
“任务需要我假死。”
顾西洲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谢南舟想杀人。
作者有话说:
看新文啦!!!
煽风点火我已经绝望了,有时间再写吧,剧情可能会全部删了重写,不符合我预期。(* ̄m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