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城说是城，其实是一座私人岛屿。
岛上没有红绿灯，没有公交车，只有连成片的赌场、会所和私人码头。
经济流通，家产不过千万是踏不进来了。
宋便是城主人的姓，城主人常年在外谈生意，和欧洲贵族打交道，这座城说到底是给他最疼的双胞胎女儿管理着的。
只都是后话了。
和现在的谢南舟没什么关系。
他现在只想跑。
谢南舟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完全亮，海平面那边只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，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侧躺着，面朝窗户。
身后的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顾西洲还在睡。
呼吸很轻，很稳，和四年前一样。
谢南舟听着那个声音，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。
他累了。
他真的累了。
四年前等他，四年后等他。
等他解释，等他靠近，等他给一个答案。
结果等来的是躲。
他故意在顾西洲面前看手机笑。
那个笑是假的。
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，他对着黑屏笑了三分钟，笑得脸都僵了。
可顾西洲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，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谢南舟在那扇关上的门前面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决定不站了。
“我要搬出去。”
谢南舟在心里想。
他也这样做了。
他起床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衣服昨晚就收拾好了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，装了几件换洗的。
钱包、身份证。
别的都不要了。
四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包。
四年后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包。
好像这中间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他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。
顾西洲的呼吸声还在。
他没有进去。
没有敲门。
没有说再见。
他直接下了楼，推开别墅的门。
海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
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，红的。
他踩着那些花走到了路边，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宝贝～”
对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，带着被吵醒的鼻音。
“来帮我搬家。”
“现在？？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哥你看看表，现在才六点半……”
“请你喝那家你排队排了两个小时的咖啡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。
“地址发我，四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
谢南舟看着手机屏幕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总算有个人，随叫随到。
下午两点。
一辆造型极其浮夸的薄荷绿跑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前。
车身是哑光的薄荷绿，轮毂是荧光粉的。
路过的人纷纷回头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，有人在小声嘀咕“这谁的车啊”。
车门向上打开。
一只穿着白色板鞋的脚先迈出来。
鞋带系得很随意，裤脚挽到脚踝。
然后是腿。
很长。（抱歉我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）
然后是人。
一米八的大高个，短发，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刻的。
穿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T恤，脖子上挂了一条银链子，耳钉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几位小姐姐惊艳的目光追着他从车头绕到车尾。
他目标明确，迈着大步跨进了三楼咖啡厅。
谢南舟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。
他正在发呆。
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，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猜猜我是谁？”
声音压低了，故意装成男声。
谢南舟叹了口气。
“齐思域，你幼不幼稚。”
“切。”
齐思域松开手，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发出“啵”一声。
极其浮夸。
“好久不见我的宝贝！”
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，清亮的，带着笑意。
旁边桌的客人投来奇怪的目光。
一个一米八的帅哥亲了一个男人。
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开放了吗？
谢南舟苦笑着擦了擦脸上的口红印。
“好了，你太激动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拎着桌上打包好的咖啡，拉着齐思域往外走。
“走走走，上车说。”
两人上了那辆薄荷绿跑车。
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目光。
齐思域接过咖啡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嗯！是那家！谢少你果然说话算话！”
“喝你的吧。”
谢南舟靠在副驾驶上，看着窗外。
齐思域侧过头看他。
“谢少这是遇到什么事了？一大早打电话叫我搬家，你搬家？”
“嗯。”
“搬去哪？”
“先找个酒店住几天，我再看房子。”
“住哪？”
“住海边。”
“海边？你什么时候搬到海边去了？你不是住老街坊那边吗？”
谢南舟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
齐思域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。
她只是挑了挑眉，转动方向盘。
“行，那先搬。搬完之后你再慢慢说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。
齐思域一边开车一边喝咖啡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东西多吗？多的话我叫我那几个兄弟过来帮忙。”
“不多，一个包。”
“一个包？？？”
“嗯。”
齐思域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比刚才认真了很多。
她从谢南舟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，但没有点破。
只是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。
“行，一个包就一个包。那我直接开过去了，你导航。”
谢南舟在导航上输入了别墅的地址。
齐思域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，眉毛动了一下。
临海别墅区。
宋城最贵的地段。
操。
她那位入殓师表弟，什么时候住到那儿去了？
但她还是没问，薄荷绿跑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。
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得谢南舟的头发乱飞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是顾西洲昨晚的背影。
一会是四年前那个夏天的夕阳。
一会是今天早上那扇关着的卧室门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海还是那片海。
但已经不是四年前那片海了。
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，齐思域吹了一声口哨。
“嚯，谢少，你这住得不赖啊。这房子得上亿吧？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？”
“一个……朋友的。”
齐思域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他眼底那点闪躲。
她熄火下车。
绕到后备箱——其实根本没有后备箱，跑车后面只够放一个包。
谢南舟那个黑色双肩包被塞在座椅后面。
齐思域帮他拿了出来。
“走走走，进去拿东西。”
谢南舟推开别墅的大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电视是关着的，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。
谢南舟看了一眼头上的灯，移开目光。
“东西都在卧室，我去拿。”
他往卧室走。
齐思域跟在后面，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栋别墅的内部，装修很简洁，但每一件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，到处都透着一种冷淡的、克制的高级感。
和谢南舟那个人，完全不搭，这房子如果给谢少，谢少会装成一个巨大的酒吧或者KTV。
她正想着，突然听到楼上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稳，一步一步从二楼走下来。
顾西洲站在楼梯拐角，刚睡醒的样子，头发有点乱，穿着谢南舟那件灰色的卫衣。
他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人，一个很高很高的、看起来很帅的、手里拎着他老婆包的——男人。
顾西洲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的视线从齐思域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只黑色的双肩包上。
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齐思域一看到顾西洲，马上就是另一副嘴脸了。
她原本懒散地靠在门框上，现在突然站直了。
隐藏了原本的声线，把声音压低了八度。
抬起一只手，非常自然地搭在谢南舟肩膀上。
“宝贝你东西多吗？”
声音低沉、温柔、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衣服怎么就这几件？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谢南舟的包，语气里全是心疼。
“我给你多买几件吧。”
然后她非常自然地把谢南舟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上次VV家的那套礼服你喜欢吗？我一直想看你穿那套。”
谢南舟被她这一连串操作搞得头皮发麻。
但他配合得很好。
他顺势往齐思域身边靠了一下。
“喜欢，但你买的我都喜欢。”
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。
齐思域心里在尖叫。
卧槽表弟你这个演技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我差点以为你真喜欢我了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。
深情款款地低头看着谢南舟，嘴角带着宠溺的笑。
顾西洲站在楼梯上。
他的手扶在扶手上，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他看着下面那两个人。
一个高个子男人搂着他前男友的肩膀。
他前男友靠在那个男人怀里，说“你买的我都喜欢”。
那个语气。
那个软软的声音。
是谢南舟以前对他说话的时候才会用的。
现在。
他对别人用了。
顾西洲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吐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走下了楼梯。
声音有点沙哑，显然是刚起床。
“南舟……”
谢南舟没有看他。
他低着头，在看齐思域的手指。
那手指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不给我介绍一下？”
顾西洲这句话是对谢南舟说的。
但谢南舟没有抬头。
“没什么好介绍的。”
谢南舟的声音很轻。
很平。
像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。
他拎起自己的包，往门口走。
四年时间教会了他放弃。
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。
哪怕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。
他从顾西洲身边走过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。
他闻到了顾西洲身上的味道，是洗衣液的味道，和他家里的那瓶一样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“我先走了，不麻烦你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换鞋，俯身系鞋带的时候，他背对着客厅里的人说。
“钱老板那边有个大单，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他站起来，手扶着门框。
“这几天的饭钱，一会我V给你。”
每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插在顾西洲心上。
四年前他说走就走，一个解释都没留。
四年后他回来，把谢南舟晾在客厅里，一晾就是一整个星期。
谢南舟等了四年的人。
站在他面前。
但是他不敢要了。
顾西洲瞪大了眼睛。
他看着谢南舟的背影。
看他站在门口换鞋。
看他背对着自己说“饭钱我V给你”。
那句“饭钱”像一盆冰水，从头浇到脚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疼。
但比不过心口那一下。
谢南舟没有回头。
他推开门，海风灌进来，吹得客厅的窗帘哗啦作响。
“我去开车，你在这等我。”这话是对齐思域说的。
齐思域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楼梯上那个人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齐思域读懂了什么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哒。”
声音又恢复了原本的清亮，和刚才那个低沉男声判若两人。
但顾西洲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正在离开的背影上。
谢南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，门没有关，海风一直往里灌。
凤凰木的叶子被吹进来几片，落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齐思域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我也——”
“齐小姐。”
顾西洲突然开口了。
齐思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顾西洲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他个子比齐思域还高了半个头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眼神在空气中碰撞。
齐思域保持着那个“男朋友”的站姿，手还插在裤兜里。
顾西洲低头看着她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表情不像笑。
更像是一种“我抓到你了”的了然。
“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？”
齐思域眨眨眼。
“解释什么？”
顾西洲往前走了半步。
距离很近。
近到齐思域能看见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。
“你一个lay。”
顾西洲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每个字都咬牙切齿的。
“为什么要勾搭他？”
齐思域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