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清落,显眼的橙色0000车牌,在银色车身上熠熠生辉,即使它很是傲慢地停在候客区,也无人来阻止。
银翼的超跑里有一点猩红,飘出几缕白烟,肆意而张扬。
起初,顾行栩是不抽烟的。
三年前,向安宁孤身飞往美利坚后,他破天荒地把自己锁在了房中一整个礼拜。来探望的朋友担心,递来一只雪茄,叫他解解愁,二十七岁的他才第一次尝试了香烟。
那种气味并没有他想象的**,只是喉间肆虐的麻木,让他卡在喉咙无处安放的思念,化作了一团硬生生的乱麻,被他混着血咽了下去。
这三年来,他已经习惯了在寻不清方向时,来上一支,麻痹自己的神经。
雨点在机场周围狩猎,似乎要把满城的喧闹都阻隔在它的暴力之下。
从大雨到小雨,再从小雨到大雨,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台保时捷。
那是她哥哥易安阳的车。
这次她又会留多久?
是为了向老爷子回来的吧。
他脸上一对冰冷的眼珠,在雨刮下闪烁着光芒,毫无波澜。
心底低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,他清楚,那样自私的向安宁不过是为了向家的家产才会回来。
从晚间九点半开始,那辆银色奥迪就始终一动不动,流线型的车身低调却奢华,从意大利定制的车衣在雨中闪着暗纹。
手机屏幕被他按灭之后,车里寂静无声,只剩下他手中一点猩红,最后也随着他面无表情的吐息,变得腐朽,消失在黑暗里。
洞不清的乱线在暗夜里顺着散开的白烟,在二人之间交织成网。
他确实和她不熟。
否则她又怎么会如此自私,抛弃了他孤身飞往美国逍遥呢?
**
清云山庄,下山路。
公路蜿蜒油亮,赤红色的路虎卫士轰鸣而过,照亮盘旋山间的夜龙。
顾平那句瑟瑟不安的问话,“言哥,你说大哥他是去机场接宁姐姐了吗?”在车子迎来一瞬沉默。
苏清言眉毛一挑,看好戏般把问题抛回去:“你猜?”
“我猜不出来。”顾平垂下了头,声音满是失落。
他的记忆里,栩哥哥和宁姐姐在一起时,就好像黏在一起的糖,怎么也分不开。
可是后来一夜之间,没人敢提向安宁这个名字,她成了顾家最深处的忌讳,就连顾行栩的朋友,也对二人过往矢口不提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,足以让顾平从青春初中生,毕业成为大学生,他尚且记得学校里的每一次运动会,栩哥哥又会忘记日夜相处的人吗?
“我总感觉,栩哥哥爱宁姐姐,比宁姐姐爱他多。”顾平叹气,为什么当年那么要好的人,说分手就分手了呢?
他扶着酒醉不醒的夏青青,即使系着安全带,女孩儿软绵绵的,得他扶着才勉强坐得乖些。
苏清言轻啧了一声,他们外人看不透就算了,最要紧的是,顾行栩要看得透,放得下。
可照这几年相处的模样看,他可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。
苏清言皱了皱脸上皮肉,心里感慨,老天爷确实是公平的。
顾行栩什么都有,健康、财富、聪慧、样貌,那么不可一世的才华和家族,可到头来,他却吃足了爱情的苦。
——“交换余生是我……”
一阵喧闹的铃声打破了车子里的寂静。
苏清言淡定地一瞥,即使顶着一头黄毛,贵公子的清隽也在他脸上一览无余。可比起方才淡漠离席的顾行栩,其实苏清言身上更有一种极致的薄情。
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久,苏清言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,最后拉着声音懒洋洋地开口:“王导,你说的心意我明白。不过呢,那种地方,不是顾总的风格,就免了吧。”
若说顾行栩是冷酷的俄罗斯极地寒夜里,克制而浓烈的伏特加,那苏清言就是醇香浓厚的葡萄酒,特意展露自己奢华的酒香。
电话那头生怕后续的事情黄了,连忙改口,一拍掌提议说:“云庭轩!云庭轩环境雅致,合适顾总……”
苏清言见对方不识趣,慵懒阴沉地笑了半声:“老王。”
他换了一个称呼。
“你要是听不懂话,这次见面也免了。”
他们这群人,说话越是漫不经心,越是傲慢。
见自己多嘴,弄巧成拙,手机那头的王浩诚立马道歉,说笑着讨好道:“怪我愚钝多嘴,不知顾总喜好。不过苏导好人做到底,顾总不来,您可不能不来啦!您还是赏脸来指点一二吧。”
早些日子,王浩诚想拿到国宝玉浮雕的拍摄审批,可审核卡得严,几乎无望时,还是苏清言向顾行栩提了一句,才让他得了许可。
好不容易办完了事,想以答谢理由见一面,再攀攀交情,没想到反而还搬起石头砸脚了。
哎,顾行栩也不是那么好见的主,王浩诚调整了心态,转而计划维持住和苏清言的关系。
生怕方才自己的蠢建议激怒了苏清言,王浩诚无比自然地抛出一句:“我也叫上兰若,她近来的戏很火呢。”
那是个最近在圈子里被挖掘出来的大美人,生得妖娆冷艳,身材顶级。
这样的花,一旦出现,就要被探花人先占为己有。
王浩诚是圈子里的人,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,不必说,他也清楚,兰若是苏清言的新欢。
公子美人,名导小花,在娱乐圈最是常见,也最是镜花水月。
果然苏清言同意了。
而在一旁的顾平,在苏清言挂断电话后,冷傲地笑了一声:“栩哥哥怎么会去云庭轩那种地方。”
“小屁孩懂什么?你哥哥不去是他的事,我去,怎么,还要你允肯?”
“那都是乱性的地方。”顾平喘粗气,瞪眼睛,活似一头倔驴,带着这个年纪青少年独有的讨厌。
“总比你在这里乱好。”苏清言收回自己今夜的怜惜,斥责起他,“下回再敢这样乱来,小心你哥把你废了。”
况且,他最近心情肯定不会好。苏清言叮嘱顾平小心行事。
“你可看着点你那个叫什么夏的同学,我要加速了。”
**
向安宁才坐上车,好友宁昭的消息就接连弹了出来,她只能一边系安全带,一边回着宁昭的消息。
易父和原夫人向澎生了两个孩子,大儿子易安阳随父亲姓,小女儿向安宁随母亲姓。
而向安宁,也就成为了向家的候选继承人之一。
向家在近代时,以庞大的船业立家,已成一国龙头之势,就算和顾氏集团这样的富n代家族相较,也丝毫不落下风。
此外,向安宁的外公,当今向家的话事人向振华,也在文娱界闯下了一片江山,打造了蓬勃的向阳影业。
如今向振华二度中风,向家这块大肉,满是盯着它的人。
而向安宁,也因此成为了其中最特殊的人。
易安阳侧过眼,从后视镜里移开注视着那台奥迪的目光,有些顾虑地瞥了一眼向安宁,沉声提醒:“他知道了。”
向安宁没有抬头,继续回着好友宁昭的消息,嘴里淡淡道:“嗯。”
“他就在我们后边……”易安阳深吸了一口气,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你要现在和他谈吗?”
此次回国,向安宁只有两件事要办:一是探望和陪伴外公;二是将向家产业收入囊中。
第一件也就罢了,第二件事,对现在的她来说,还是有点后顾之忧,需要顾行栩帮一点忙。
现在他来了,向安宁却忽然紧张起来。
她向来大胆,只是有愧时,请求也更难开口。
向安宁垂了眼帘,岔开了话题。
“外公他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易安阳声音低沉,难以抑制的失落,“他一直想见你。”
“嗯,我这段时间都会在国内陪他。”向安宁望着如注的暴雨,陷入了沉思。
眼前的雨幕就好像怎么也斩不断的丝线,让她心头湿润,眼角也湿润着。
“宁宁,你有把握吗?”易安阳想到向安宁明天要去向家,不免心疼,还是开口劝阻道,“其实我们本来也不缺钱,那些留给他们争好了。”
“我争,是为了外公的心愿。”向安宁的手机屏幕悄然熄灭。
她往后靠在座椅上,脑门处突突直跳,只好闭目养神,不再说话。
她喜欢晴天,可以去户外做运动,而不必缩在房子里听绵绵的雨声。
车子久违的熟悉声浪,冲开雨幕,雨刮刮出一圈又一圈水花,每一滴都写满了她的过往回忆。
那是向安宁回到向家的第四年春天。
当时她十九岁,在蒙山开始第一次独立滑翔。
此前她已经练习过半年的滑翔了,这一次独立滑翔,有教练的全程语音指导,也练习过预备伞的开启,早做了全部准备。
可就是这样万全准备下,风向的突然改变,冲散了她此前所有的练习经验。
向安宁稳住心下的慌张,手中紧紧握住绳索,操控着方向。
脚步轻踩湖面,鞋面湿润时,她收紧指尖,紧紧攥住伞绳,再度升高了二十厘米。
那一瞬间,好像操控了风一样。
自由而张狂。
向安宁瞬间喜欢上了这种感觉,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,好像征服了自然。
直到她最后沿着湖面又冲上了岸边,将狠狠地撞倒了岸边的那人……
这就是她和顾行栩的第一次见面。
她从天而降,脚步蹬得飞快,划开平静的湖面,火红色的滑翔伞带着她冲向岸边的男人,狠狠地将他扑倒在地。
不多时,在蒙山别墅里,整理好仪容的顾行栩穿着板正的黑衬衫,微微蹙眉望着向安宁。
小姑娘长发散在肩头,露出一副乖巧清纯的模样,和方才那个戴着护目镜的运动少女完全两幅模样。
她手臂上挂着一条白色毛巾,挺直了腰杆站在门口等他,递给他时还一边对勾着手指头解释:“对不起,我今天第一次飞滑翔伞,有点偏离了方向。”
“还不错。”顾行栩接过了她的毛巾,没有回答她的道歉,反而点评起她第一次独立滑翔的表现。
正说话时,易泊川和易安阳四条腿各跑各地飞奔而来,焦急地拉着向安宁左看右看,又把她胳膊腿各处检查了一遍,确认她毫发无损,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里,有人受伤了。”顾行栩的声音很平静。
几人回头看去,他伸出食指,指了指自己额头上被向安宁抓伤的一处小红痕。
向安宁更低了下头。
墨发掩住她的脸,整个人都温柔娴静。
从易泊川和易安阳出现时,她忽然变成了第二个人一样。
由青春、张扬马上变得恬静、温和。
顾行栩眸色不由自主地一暗,又止不住在她身上打量。
“宁宁,我来给你介绍,这是顾伯伯家的……”易安阳上前一步。
“顾行栩,栩栩如生的栩。”他有些傲气地打断了易泊川的介绍。
声音清冷疏远,似乎在嫌弃他们。
夜间,桌子上几人碰杯,谈天说地说起项目的事情,向安宁借着月色潜伏到顾行栩身边。
“顾行栩。”
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创可贴,上面是可爱的熊猫图案,放在手心,递给了他。
那是她第一次私下喊他的名字。
很轻的一声,带着南城细腻的温柔。
顺着她声音看去时,泳池旁波光倒映在她脸上,她眼眸中青纯澄澈的歉意真诚又单纯。
“你的伤口要处理。”她眨巴着眼睛,洋溢着勇敢。
鲜少有人这样靠近他。
可是她来了。
顾行栩眉头轻轻挑了挑,接过她的创可贴,以湖为镜贴了上去。
一枚可爱的熊猫创可贴,贴在他额角,和矫健高大的男人格格不入。
那夜,两个人并排在躺椅上吹着晚风。
向安宁惬意地眯着眼睛,脑颅里是他低沉的嗓音,伴着蒙山青草沙沙拂动的声音,沉寂在自然里。
那时候的晚风,和今夜潮湿的风不一样。
**
回到三年不曾光顾的香榭小舍,向安宁涂好了身体乳,却怎么也睡不着,开始盯着不断被自己按亮、按熄的手机屏幕。
眼神逐渐涣散而麻木。
亮了又熄。
熄了再亮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。
顾行栩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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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初见桃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