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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暗夜浅碧

黑夜的屏幕幽光照在她坚毅的脸上,点亮了她藏在眼眸深处的一抹犹豫。

分手提得匆忙,等发现联系方式没有删,已经是在美国安定下来的半年后,后来也就没有再特意去删除。

点开手机界面,还是三年前的聊天记录。

[我在长夜天等你。]

这是顾行栩发来给向安宁的最后一条信息,后来两个人就分了手,也就再没有联系过。

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
指尖轻触屏幕,却不敢移动,生怕就拨出去了。

向安宁缓缓闭上眼睛。

凌晨两点十三分,指尖不自觉地晃了一下。

嘟地一声。

已经拨了过去。

向安宁心跳骤停,想挂断,可又在下一瞬,收回了指尖。

眼神死死地望着那个屏幕。

她知道她不该,可是她想这样做。

诡异而任性地想探查她今时今日,在他心上的位置。

还未等向安宁回过神来反悔时,那端已经猝不及防地接起了。

这么晚了,他还没有睡。

“你好。”向安宁的喉咙紧涩,说话时也少了几分底气。

明天得去向家露面,那边的人脸色必定比顾行栩还糟。

向安宁和易安阳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,她出生时,母亲难产去世,后来自己也意外被向家的仇人抱走。直到十五岁时,易家才找回了她。

没等易泊川公布她的身份,向振华已经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。

望着和她母亲几乎一样的面容,白发苍苍的老人泣不成声,握住她的手一直喊:“小溯、小溯。”

那是向安宁全部记忆里,第一次从亲人嘴里听到她母亲的事情。

那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透过外孙女的眼睛,回忆他深爱的女儿。

向安宁什么都不做,只是出现在向振华的面前,就能得到他的全部青睐。向振华脑子时好时坏,分不清安宁和小溯时,就会拉着安宁的手,说自己和小溯的过往。

也因此,向安宁逐渐学会了在向振华口中,她的母亲所擅长的一切。

击剑、滑翔、跳伞、潜水……那么多的事情,一下在十五岁的女孩子面前铺开。

她虽然有些忐忑,可想到向振华会因此高兴,她也就一一学了起来。

或许是太喜欢她的母亲,向振华的遗嘱里,将遗产分了一半给儿子向洄,又分了一半给向安宁。

八年前,这个遗嘱出来时,向洄就站出来反对过。向安宁当时才回到家里,对此事并不十分清楚,等她渐渐意识到向家的产业多么庞大时,也就理解了向洄拒绝承认这个遗嘱的原因。

毕竟八百亿和四百亿,差别还是很大的。

这次回国前,好友宁昭给她出了个好主意,让她能没有后顾之忧,专心争家产。

宁昭啃着冰棒,头头是道地分析顾家黑白通吃,是唯一能在A城和向洄抗衡的存在。至于从事艺术的易家,要想说得上话,还得折腾几回关系,效率实在低下。

因此,向安宁回到A城,第一件事情就是稳住顾家。

“安宁姐,老实说,你这些年,真的没有想过和顾行栩复合?”宁昭和安宁是同学,只是宁昭比她小一岁,有时候耍起贫嘴来,喜欢称兄道弟,乱叫一通。

向安宁没有回答宁昭的打探,只是皱眉垂下了眼帘,略带亏欠地问道:“他们还在笑话他吗?”

她生得一张明艳大气的脸,脸颊两侧有很明显的梨涡,笑起来时明媚动人,中和了些许黑长直透出的清冷。

又纯又欲。

叫人怎么也移不开眼。

问起那句是否还在笑话顾行栩时,语气还有些消沉怜悯,渡上一层柔光。

也是,能叫顾行栩这么些年念念不忘的人,长相必定极为出挑。

说到底,顾行栩被人笑,也是受她拖累了。

带着这样的歉意,向安宁拨通他电话时,还是没挡住心底的那一寸怯懦。

她把姿态放得低了些。

这本来也是求人办事的态度。

电话那头回答她的,是一声不可置信的轻嗤。

意料之中的回应。

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休息。”嗓音沉沉,却分明是清醒的模样。

向安宁点点头,虽然顾行栩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她手指头绕着身上的被褥打圈,黯然重复:“你还没睡。”

不是问句,而是陈述的语气。

带着她从前和他在一起时,那种理所应当。

占据他的时间,占据他的人,都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一样。

顾行栩阴阴发笑,不知道是笑那句话,还是那句话的语气。

本能的怒,伴着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情绪,涌上心头,翻开记忆的画卷。

手机另一头,过往五年恋爱的时光,化作利箭,再度透过传来她特有温吞的南城尾音,直击他缓缓跳动的心。

胸腔里,好像又有什么开始运转了。

意识到这异样的顾行栩,捏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。

“有话快说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向安宁察觉到他的不耐烦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
她那边一阵手忙脚乱,像是撞到了什么一般,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
顾行栩听着手机端若有若无的轻抽气,两道浓眉悄然挤在了一起。

只听得向安宁冷冷地吸气,缓缓开口说:“我需要和一个人订婚。”

“那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顾行栩躺倒在床榻上。

那台传出她声音的手机,就在他耳朵旁。

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。

近在咫尺。

就好像他们从前每一夜那样,她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。

记忆里,她的睫毛很长,睡着时还带着一些激情退去前的湿润,随着呼吸起伏时,微微颤动,惹人怜爱。

右脸上还有一颗很浅的小痣,无数次被他咬在嘴里。

当年她走得那么决绝,和他在一起五年,光学会他的冷漠。

把他睡得一干二净,拍拍屁股走人,现在要争家产了,还胆敢跑来找他帮忙。

“去美国三年,山羊也放绵羊屁了,订婚?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你?”

原本以为他不说话了,没想到又蹦出一串讥嘲。

他向来顺遂,极少有不顺心的时候,因而也总是喜欢摆点谱。

从前不在向安宁面前摆,可现在他决定不惯着她。

今日向安宁遇着了,才知道他这人说话也实在不中听的。

“顾行栩。”

她的声音清清浅浅,夹带了一丝怨气,似乎是对他不帮忙的幽怨。

顾行栩。

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喊他。

连名带姓地喊他,却每一声腔调都独有韵味。

第一次见面后,她就是这样,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,闯入他的眼中。

当时巨大的滑翔伞惯性将她从几十米高的空中撤下,即使她机智地降落在水面,还是失算了。

脚步凌波,自湖面向岸边的顾行栩冲去。

年轻人倒地不起,尴尬地趴在陌生人的胸膛,还是这一张白皙淡定的脸,她很是不好意思,连声道歉:“我新学的滑翔伞,我叫做向安宁,你还好吗,我找医生来。”

她一边乱七八糟地介绍,一边挣扎着从乱糟糟的绳索里坐了起来。

可忙中出错时,臀下便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触觉。

她竟坐在了人家身上……腰腹处……

一团……不知名……却又好像知道是何物……

向安宁还未再次道歉,就被他一把提着腰杆,像是搬一个哑铃那么轻松,将她放到了旁边草地,替她解开缠在身上的绳索。

最后他坐了起身,单手撑在草地上,单膝弯曲着,伸出一只手,要和她握手。

“很勇敢。”

他接话得无比自然随和,脸上平静无波,微长的黑发显得他更加白皙,端正的五官,和精致的脸庞,就连声音都十分动听。

那时候的向安宁,从没有想过,顾行栩会是这般冷漠的性子。

下了整夜的暴雨不再肆虐,最后向安宁也没有等到顾行栩的同意。

难怪其他人都说,顾行栩他是个狗脾气。以前向安宁都没有觉得,现在她终于有些理解了。

可她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。

“据我所知,你十二点前一定会睡觉的,可是你在电话拨出去的第五秒就接听了。”向安宁直接挑明,“顾行栩,你在等我。”

她不再顾虑,反而直言顾行栩的口是心非。

那种骨子里的自信,在黑夜里蹦出光芒。

顾行栩声音消失了一瞬,随即哑声失笑,低沉地开口否认:“向小姐想象力很丰富。我什么时候睡觉和你有什么关系,再说了,你既然知道我十二点睡觉,你又为什么凌晨两点钟来电?扰人清梦还要我帮忙?”

“我说中了。”向安宁笑笑。

转移话题是他心虚了,她接着道,“我在机场看到你了。”

回到机场时,熟悉的车牌让向安宁无比敏锐,只迈出大门的第一步,余光便已经瞥见了那辆银翼的超跑。

她既惊又喜。

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。

“你看错了而已。”顾行栩声音淡漠无波。

“你结婚了吗?”向安宁明知故问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顾行栩继续答。

“你现在谈着恋爱吗?”向安宁继续开口追问。

只要顾行栩不挂电话,就说明有希望。

她左思右想,唯有顾行栩是最好的选择,所以才如此执着要他帮忙。

况且,要是顾行栩真的铁石心肠,也就不会跑去机场,更不会三更半夜地接她的电话了。

他说什么都是戏台上赌咒,算不得真的。

一连串地追问了好几句,向安宁忽然住了口,在黑暗里努了努嘴巴,她为自己的狡诈生出一分惭愧。

三年前是她做了逃兵,现在又回头要他帮忙,她多少还是有一点心虚的。

那头的人沉默着,不知道是生她的气了,还是不想理她。

“要是我不扰你睡觉,你就答应我嘛?”向安宁改口,忽然软了声音。

那样软糯温吞地求饶,只在以前的某些时候,他每每听到,都觉得浑身酥麻。

可这次,他却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
“向小姐,你这么恨嫁,真叫我恶心。”

这两个字算不得重,可向安宁没有想过顾行栩会如此直白地说她恶心。

向安宁沉默了。

恶心。

这个词,在她曾经那个家,她也听过无数回。

即使离开了那么多年,她还是会清楚的记得,他们嘴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,就好像细小的刺,永远扎在心头。

原本就在强撑的面子,这会真是碎成一片片的了。

“抱歉,顾行栩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,我不会打扰你了。”

是她天真了,凭什么要求三年前的前任配合自己保护易家呢?

漆黑的房间里,地毯上泛着银月微光,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。

通话结束了。

男人一脸烦躁地揉了揉蓬松的发梢,手指在床边感应开关处轻轻一扫,房中便瞬间洒落一片昏黄的灯光。

那健硕光裸的身躯,在台灯的照耀下,渡上了一圈和谐的黄晕。

他双手来回搓揉面孔,确认那手机当真安静如哑巴,彻底没了信,嘀咕了一声怨道:“就这点诚意。”

说她一句就恼,恼了就不理人,和以前一样。

顾行栩深呼出一口气,倒头径直睡下时,磕到了床沿木板,发出“碰”的一声巨响。

房子都颤了一颤。

床上的人却一头蒙上被子,顾不上后脑勺滚烫的疼,在被褥里用力地翻了个身。

过了片刻,他又不死心地打开手机看了看,确定没有信息后,将手机甩到了床尾边的沙发。

眼不见为净。

直到他第十一次翻身时,手机响了一下。

顾行栩忽而觉得口干舌燥,需要起床喝点水,起身时又顺便走到沙发处捞了手机。

顺便看看几点了吧。

划开屏幕时,是她的消息。

只有一句对刚刚他说她恨嫁的解释。

[许家,方家和刘家都说我不是处女,不符合他们家的择偶标准。]

靠。

真烦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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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暗夜浅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