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跨海大桥的立项万众瞩目,其中顾氏集团、乔氏实业都在此项目投标上注入大量心力……”
路旁,停着一辆车身流线如海浪标致的银色超跑,车里,西装革履的男人将手机屏幕按灭,在他无情的指尖下,播报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顺着男人抬起的视线,可以看到人来人往的机场,灯光通透,繁华如昨。
暴雨闯不入机场,却将潮意倒映在男人的眼眸。
他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,死死地盯着五十米处的那台保时捷,不愿放过一丝一毫她出现的可能。
不为了什么,只是为了让自己牢牢记住,这三年来的怨。
A城,山青国际机场。
因为暴雨天气延迟了三个小时的航班,终于在凌晨一点钟,降落在繁华如旧,亮堂如昼的国际机场。
雨声渐小,水帘下人影绰绰,似风中漂浮的蒲公英,自机场散落到城市各处,扎根停留。
目光所及的暗处,是浮世间千姿百态。
衣衫各异的旅客拖着行李,或急步小跑,或从容淡定,或潇洒离别,或相拥挥泪。
在机场这样的地方,如此戏码从无变更。眼泪是真的,感情却不见得是真。
廊桥架起,人群沿着透明的管道前行。
向安宁身形高挑,即使这三年在美国奔波劳碌,依旧不改一头标致的黑长直。如瀑的墨发随性地散在肩头上,绵软如绸缎,光亮顺滑,配上白皙的皮肤,整个人显得端庄素雅。
她五官明艳,一双大眼睛忽闪扑簌,高挺的鼻梁在端庄之外,添了几分张扬和明媚。
身上穿着月黄色杜嘉班纳连衣裙,定制的裙装恰到好处地贴合身形,一对优雅的香奈儿平底短靴支撑她挺过接近十个小时的航班。
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奔忙,无比熟练地拉着雪白色的小行李箱,透过茶色的墨镜,将山青机场的新模样映入眼帘。
三年了。
向安宁深呼了一口气,下意识捏住行李箱的拉杆。
他会帮她这个忙吗?
她实在不敢断言。
车窗处一声清脆的叩击。
易安阳抬眼时,只看到一个明媚俏皮的女孩,正微微弓着腰在他车窗前,食指和中指合并,在额际飞扬搞怪地行礼。
不是向安宁又是谁?
易安阳替她拉开跑车的车前箱,将她的行礼放了进去。即使是向来成熟稳重的人,见到她的一瞬,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,爽朗笑道,“我说开闲着的揽胜过来,你还说不用。”
“这台Pannamera 4才出来不久我就出国了,想它,让我开!”向安宁挑眉,挤了挤鼻子,做出一副鬼脸,在优雅的脸上顿时现出几分淘气。
易安阳彻底被妹妹久违的撒娇逗乐了,咧开嘴巴露出一排银牙浅笑。
虽然他对向安宁有求必应,可最终还是摇摇头:“你延误了好久,快回去休息倒时差吧,为了安全起见,还是老哥我开车。”
“小气鬼哥哥。”向安宁撅起嘴撒娇,一举一动都带着兄妹之间独属的亲密。
她没能如愿坐驾驶位,只好按了车门迈脚进去坐副驾。
合上车门时,雨丝悄无声息地沾在了向安宁手表上。
水珠凸透下表针无限放大,占据了整个画面。
等指针缩小时,已到了今夜暴雨前,百里之外的清云山庄。
十八世纪的西洋挂壁钟里镶金的指针指着罗马数字Ⅸ,摆锤摇晃着,发出一声悦耳的共振,在房间里幽幽回荡。
自山脚往上看去,一座古朴的中式庄园透过层层的密林,如一颗夜间明珠,屹立在半山腰。
这是顾行栩三年前买下的山庄,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。
夜幕将山庄藏在淡泊的月纱之下,如同他时光深处的梦,克制却深沉。
可此时,他旧时光的梦,被几个毛头小子端着满箱的酒瓶翻了出来,邀月对酌。
他们学着身边大人模样,狂饮烂醉,吞云吐雾。
烟酒、女人、金钱,在家里头不经意的熏陶下,是他们这群青年,对于“成年”最符号和死板的理解。
好似声色犬马的纵情声乐,放纵**才是自由的象征。
忽然,本该紧闭的别墅大门滴一声响起,闯进黑压压的一群保镖,个个面无表情。他们站定厅前,双手交叠,看似规矩,实如人墙,站在了大门玄关处。
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,在保镖护卫中径直往里间走去,随行的保镖侧身长腿一踢,紧闭的房门便被猛地踢开了。
门缝吱呀一声,尖锐地划开暗夜的平静。
随之而来的是暴雨的雷鸣,轰隆碾压天际浓云,瞬间房中灯光瞬间全熄。屋外,哗啦的雨水倾盆倒下,一道白光雷霆闪过。
顺着门缝打开的弧度,渐渐地映照着一个精致紧绷的俊颜。
下一瞬紧急备用电启动,庄园的光亮恢复如初,清晰地照着来人面庞。
男人一身阿玛尼黑色衬衫,淡蓝色的领带泛着高级淡雅,站在门前抬眸时,淡漠寒如极地的冰山。
正是顾行栩。
他轻蔑地敲了敲门框,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别墅里回响。
打招呼有多礼貌,踢门就有多粗鲁。
格外讽刺。
可本该在屋子里兴风作浪的顾平,却一脸茫然和不安地坐在床边,见了顾行栩,反而感激地冲了上去。
要不是保镖拦得快,他已经成功抱住顾行栩的大腿了。
“出来。”
顾行栩眼神冷冰冰的,脸上写满了上位者的冷酷。那一对开扇桃花眼,在他冷若冰霜的神色里,叫人不敢对视。
他说话时,嗓音低沉,冰冷的语气透出几分禁欲,压在黑衬衫之下的胸肌薄薄一层,不显突兀,也不阴柔。
看这个样子,是刚从公司散会出来抓人的样子,浑身都充斥着他开会时的杀气。
顾行栩双臂在沙发上伸展着,摆出长长的一字,翘起二郎腿,人悠悠地往后靠。
他扫了一眼这一群半大学生,再漫不经心地觑了一眼顾平,视线停在面前的桐花木茶桌上,嗓子里冷冷地挤出了一个“嗯”,便当做问话了。
顾平讪讪地低着头,不必顾行栩发问,他也知道怎么做。
从裤兜里掏出他偷来的顾行栩的卡,那是这个庄园的通行证。
这里独属于顾行栩不假,可这半年来,顾行栩忙着手头并购的事情,根本没有来过这里,一群人就怂恿着顾平把他哥的卡拿出来办点大事。
“挺能啊。”顾行栩看上去面无波澜,可却渗人得紧。
顾平只得麻溜地上前给他揉腿,赔笑道:“栩哥哥,我就是带妹妹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事实并非如此。
可顾平才十八岁,面对顾行栩这个不是亲哥,胜似亲哥的人,他还是想保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,不想承认自己被这群朋友耍了。
“见世面?哪门子世面,□□里的玩意?”
顾行栩一脚蹬开凑上来的这个弟弟。
力道不重,侮辱性极强,满是血统压制的意味。
顾平的上衣处立马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印。
顾行栩说起话来,不留情面。
可对这种青春期的小屁孩而言,顾行栩越是冷脸,越是他们眼中的英雄。
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着迷了。
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,顾行栩抬眸,指尖轻点缎面沙发的靠背,像是死神在倒数。
在一旁看好戏的苏清言一头黄毛,看上去吊儿郎当,迈开大长腿,看好戏般俯身拿起桌上的桔子剥开,轻佻地丢进了嘴里。
房里灯光洒落,寸寸华光映着顾行栩那一张阎王冷脸。
“腿下长二两肉,就不长脑子了?”
这厅里有外人在,顾行栩原不想把话说得太过。可眼前这些人很快就会到各国漂流,国外灯红酒绿,环境靡靡,若再无人敲打,不知道日后要搞出什么混账单来。
他冷冷地骂了一句猪脑子。
“夏青青她自己也知道的,不是我们骗她的!她喝不了酒还硬喝就成了这样……”
有人不服气,开始反驳。
里边睡着的女生,叫做夏青青,是他们学校同班的班干部,家境不太好。
她那个卖水果的妈妈生病了,急着用钱。在酒馆打工时,刚巧被薛礼瞧见了,便给她指了这条路,说来当倒酒小妹,会给她三万块。
即使听上去那么不靠谱,夏青青却清楚薛礼这帮人的家世,还是马上提着包跟了过来。
听到这荒唐的说辞,顾行栩轻哼一声,单手将领带扯开,松开衬衫袖口,一套动作随性潇洒,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。
他单手将反驳的陈家乔扯到面前,冷冷开口:“哪来的野狗?”
苏清言见状,连忙放下桔子,拍拍手:“阿栩,阿栩,别跟小孩子过不去。”
说完,苏清言又开口当起了和事佬:“照山庄的规矩来,你们都懂。”
“凭什么!我们就来这里才十分钟!”陈家乔很不服气。
清云山庄的规矩,脚踏上这里的一瞬,每小时二十万“观光费”。
简直比抢钱还要离谱。
印钞机都没有他们能造。
陈家乔听说过这种荒唐的规矩,却一直觉得是顾行栩在发疯,无需当真。
“陈家乔,陈邦中没教你规矩是不是?好赖话听不懂啊?”苏清言恼了,年轻一辈里,越来越多这种没有眼力见的人了。
都耍宝耍到他的面前了。苏清言脾气原本也不比顾行栩好多少,自然容不下陈家乔质疑。
“滚。”顾行栩鲜少和孩子置气,可眼下这钱,他是真的想从他们身上取。
十八岁的大门才打开成年世界的一条缝,他们看到的便是这样黑白混杂的人。几个人都瘫坐在地上,连一口水都不敢咽。
陈家乔被顾行栩直言父亲大名,胆战心惊地忽然想起了家里说过的有关顾行栩的事情。
他们说,顾氏出了个天才。
二十一岁哈佛计算机、金融双硕士毕业,回国立马接手了顾氏,只用了一年,就在虎狼辈出的顾氏一族,正式成为掌权人。
这样的人,从校园象牙塔到社会的泥水潭,能登顶顾氏,手里实在算不得干净。
据说他曾一夜砍断过十八人的手臂,就在这里,这个时代,犹如恶魔一般,游离在律法之外。
“算不得干净”,这样的描述太片面了。
现在看来,顾行栩简直是疯子。
苏清言打了个眼色,示意保镖把他们送了出去,道:“这些孩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苏清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,连续十几条短信。
对面那头的人是远在美国的朋友江牧风。
江牧风兴高采烈地说自己遇见了一个人,并且把照片发去了群里。
可是他过于激动,忘记了顾行栩也在。
苏清言点开图片乍一看,浑身便如雷击,也险些站不稳了。
不会吧?不会吧?不会吧!!!
他爷爷的姑奶奶啊!
祖宗啊,好大的热闹!
三年了!
苏清言拇指微颤,望了望沉默的顾行栩。
照片是明亮的纽约国际机场,那一盆宽口瓶栀子花旁低头的,不正是顾行栩的前女友,向安宁吗?
长发散落着,低头整理的她。
看表的她。
拉着行李箱的她。
坐在值机室里等候起飞的她。
每一张都是昔日故人的模样。
下面附上了一张,她的航班图。
向安宁将于今晚十点钟到达山青机场。
要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在顾家掌了好几年的大权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
可后来她却一个人跑了,独留拿着求婚捧花的顾家掌权人成了全城的笑话。
她走就走了,竟然还会回来!
苏清言回过神来,发现江牧风发错了群时,顾行栩也已经在看消息了。
脸上一片阴霾,挺立的眉骨下,是深邃的眉眼,看不清情绪。
紧绷的唇角却昭示了他此刻的厌烦。
“阿栩,她……好像……回国了。”苏清言尬笑了一声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就算顾行栩和她掰了,他们这帮人,也还是她的朋友呢。
再说了,向家实业文娱两开花,他们这些人虽然也家世不俗,可在向家面前,多少还要求仰仗一二的。
听现在向家的风声,她迟早是会回来一趟的,只是没想到今夜突然就收到了消息,实在叫人猝不及防。
面前的人却只丢下淡淡的一句。
“我和她,不熟。”
说罢,他已经起身,走进黑夜里,只留下一个背影,轻飘飘地离去。
暴雨如注。
银白色的奥迪rs8超跑尾灯亮起,如同一道闪电,一晃而过隐入夜幕。
握着方向盘的人神色严肃,似随时要崩断的弦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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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山青暴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