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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出府门

第二天一早,彭珠照常起身去正房当差。

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先压腿,两条腿各压了一刻钟,压到七八分,腿根处一阵酸痛,她咬着牙又往下压了几分,停了好一会儿才起来。接着下腰,双手撑在地上,腰弯成一道弧,停了十几息。最后绷脚尖,扶着墙,一只脚站定,另一只脚往前伸,脚背绷得笔直。练完,额上出了一层薄汗,她用袖子擦了擦。

回屋束胸。布条前阵子新换过一条,比旧的宽了一指,缠上去的时候要从后背绕到前胸,绕三四圈才勒得住。她缠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,胸口压得平平的,才把外衣套上。打水洗脸,梳头绾髻,收拾停当,去正房。

进门时,徐小姐坐在妆台前,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。徐小姐从镜子里看到她,语气平静地说:“玥丫头,今儿去城西,把最后那对金步摇取回来。周家那边催过两回了,别耽误了婚期。”

彭珠低头应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

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。衣裳是旧的,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,但洗得干净。她把头发绾紧,又从铺板底下摸出几枚铜板揣在怀里。城西远,来回要走大半个时辰,路上万一要买口水喝,总得带几个钱。她对着水盆理了理衣领,确认束胸的布条没露出来,才从角门出了府。

出府门那一刻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
外面的街面还是老样子。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,扁担吱呀吱呀响。卖烧饼的支着炉子,烟气腾腾往上冒,饼面上撒着芝麻,香气飘了一街。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弹石子,有个妇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,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,叶子还带着露水。

彭珠沿着街边往前走。她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。绸缎庄门口挂着几匹料子,红的绿的,在风里轻轻摆。药铺里的小伙计正在门口支招牌,把一块写着“济世救人”的木牌挂到门楣上。粮店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头,手里捧着一碗粥,慢慢地喝。这些景致她从前出来办事时都见过,可今天看起来,不知怎么的,格外真切。

出城之后,路渐渐宽了。两边是低矮的民房,有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小花开了一墙。再往前走,人少了,房子也矮了,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片半荒的菜地。菜地边上有条河沟,河沟两侧长满了野草。彭珠走过河边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

她蹲下身,伸手掐了两片叶子。是艾叶,长得正好,嫩绿嫩绿的,掐下来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。她顺手掐了一小把,用旧布裹好,揣进袖子里。

从前跟张婶出府采药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张婶走在前头,指着路边的野草一样一样教她认。益母草能活血,艾叶能散寒,蒲公英清热解毒。张婶认得的,就细细教她;不认得的,两个人就蹲在那儿琢磨,翻来覆去地看叶形,闻气味。那时候她身上还有病,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。如今她走这一趟,气不短了,腿也不软了,身上比从前好了许多。可她心里反倒比那时候更沉。

她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
再往前走了一刻钟,到了城西的街市。城西比城东热闹。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,绸缎庄、首饰铺、药铺、笔墨店、茶楼酒肆,一家挨着一家。

彭珠沿街看过去,一家一家认。她记得头一回来的时候,连哪家是绸缎庄哪家是首饰铺都分不清。那回她走错了门,进了一家笔墨店,掌柜的问她买什么,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,红着脸退了出去。如今她闭着眼都能说出这条街上有几家铺子、各卖什么、掌柜姓什么。绸缎庄的吴掌柜笑起来一团和气,首饰铺的郑掌柜话不多,药铺的刘掌柜爱唠叨,见了她总要问一句“今儿又抓什么药”。

走到街中段,她忽然停住了。

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,有人在弹琴。曲子是支古调,不新,但弹得极稳,一弦一弦清清楚楚。琴声顺着窗子飘出来,落在街上,落在她耳朵里。彭珠站在路边,听了一会儿。那曲子弹得慢,中间有一段转调,转得极轻,像一根线从高处落下来,落到低处,又慢慢升上去。

她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就一个动作,一个极轻的手位,手腕微微转,指尖朝上。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个有外公、有赵二友的世界里。她穿着粉色的小舞鞋,在院子里跟着电视里的画面转圈。老师夸她柔软度好,有天赋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藏,什么都不怕。可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她站在那里,把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
茶楼里的琴声渐渐远了。

她走到街尾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就是那家首饰铺,铺门半开着,里头传来锤子敲银的叮当声,一声接一声,又脆又匀。彭珠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里头的暗,才迈步进去。

铺子里不大,只有一张柜台、几把椅子、一面墙上挂着各式首饰。郑掌柜从柜台后头抬起头,见她进来,放下手里的锤子:“徐府的?”

“是。来取前阵子订的那对金步摇。”

郑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来,里头是一对金步摇。赤金打的,缀着几颗细珠,做工精细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把木匣推到彭珠面前,让她细看。

彭珠接过来,拿到亮处,一件一件看。金步摇的簪身是实心的,分量足。缀着的珠子大小均匀,颜色一致。簪头的花丝盘得极密,她用手指摸了摸,没有断丝,没有毛刺。她点了点头,掏出铜板,把余下的银钱付了。

郑掌柜收了钱,又用一块红绸把木匣包好,递给她:“拿好了,别磕着。”

彭珠谢过掌柜,把木匣揣进怀里,出了铺子。

出了铺子,她顺着原路往回走。路过那家茶楼时,楼上的琴声已经停了。她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
走过城西的街市,拐上那条通往城门的路。路两边渐渐人少了,风也大了些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。彭珠低头赶路,怀里揣着那对金步摇,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入册、怎么归档、怎么交给徐小姐过目。

正想着,前面路口忽然转出一辆马车。

马车是朱漆的,车厢宽敞,车帘上绣着暗纹。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,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响。彭珠退到路边,想等马车过去。可那马车走到她跟前,忽然慢了下来,最后停住了。

车帘掀开一角,里头探出一张男人的脸。

那人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锦袍,袍角绣着暗纹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。面色白净,眉毛修得极齐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他上下打量了彭珠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在她的腰身上扫了一圈。

“小丫头,哪家的?”

彭珠低着头,没有答话,往路边又退了一步。

那男人笑了笑,从车上跳下来。他个子不矮,走路却慢悠悠的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步一步朝彭珠走过来,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慢。

“问你话呢,怎么不吭声?”

彭珠退到墙根,仍低着头:“回老爷,奴婢是徐府的。”

“徐府。”那男人重复了一遍,轻笑一声,“徐府,我知道。听说你们府里正要嫁姑娘。”

彭珠没有接话。

那男人走到她面前,垂眼打量着她,忽然伸手想去抬她的下巴。彭珠侧身一闪,脚下极快,身子一转,已经退到了三尺之外。那男人的手抓空了,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顿了一瞬。

“呵,倒是有性子。”他抬眼盯着彭珠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,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不悦,“还从没遇上,敢躲我的人。”

彭珠垂着头,慢慢往后退。

他站在原地,目光锁着她,嘴角依旧挂着笑,可笑意没进到眼底:“问你名字不肯说?无妨。徐府而已,我想找个人,还没有找不到的。”

他说完,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,马车重新启动,沿着路往前走。彭珠站在原地,等马车走远了,才慢慢往前走。

她走了一段,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她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路口空荡荡的,什么人也没有。风从树梢上刮过去,树叶簌簌响了几声。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往城门的方向走。

进了城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她才觉得那点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些。她沿着街边快步走,经过绸缎庄、药铺、粮店,一家一家走过去,头也不回。怀里揣着那对金步摇,硌着心口,硬邦邦的,像揣了块石头。

回到府里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
她先去库房,把金步摇交给管事嬷嬷入册。管事嬷嬷打开木匣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说:“放这儿吧,明儿我跟小姐说。”彭珠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
她没有直接回屋,而是先去正房外头站了站。窗子里亮着灯,徐小姐还在里头。她想进去,跟小姐说一声今天路上遇见的事,可脚抬了抬,又放下了。小姐明天就要出嫁,这个时候说这种事,只会让小姐心里添堵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屋里。

坐在铺上,她把那对金步摇的事、那个男人的脸、他说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记得他穿的是锦袍,袍角绣着暗纹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。这身打扮不是寻常富户,是有官身的人家,或者跟官府沾着亲。她一个没根没底的丫鬟,惹不起。

可她心里清楚,她躲得开今天,躲不开明天。

天黑透了,府里各处都点上了灯。前院后厨收拾停当,下人们陆续回屋歇了。彭珠没有睡。她坐在铺上,把束胸的布条解下来,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又去厨房取了一趟热水,把脸和手洗干净,梳了梳头。

就在这时候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
有人敲门。砸门的声音很响,一下一下,从前院一直传到后院。接着是门房的喊声,压不住,声音都变了调。然后是管事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,灯笼从廊下晃过,光影乱扫,打在墙上,一闪一闪的。彭珠推开门,站在廊下往外看。后厨那边已经有人跑了出来,几个婆子缩在墙角,窃窃私语。前院方向传来一阵粗野的叫骂,听不太清,但音调不低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去请老爷”,又有人喊“先把门关上”。

彭珠没有过去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前院方向的灯笼光乱晃,听着那阵嘈杂一点一点往里传。过了片刻,一个粗使婆子从前面跑回来,被人拉住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
“有人来闹事。”那婆子喘着气,“说是要找一个丫头,说是徐府的丫头,今天在城外冲撞了他家主子,要徐府把人交出去。”

“哪个丫头?”

“不知道。他们只说,今天出府的那个。”

彭珠站在廊下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
没过多久,一个管事婆子从前院跑回来,站在院门口,朝里喊了一声:“玥丫头在不在?”

彭珠推开门,站在廊下:“在。”

那婆子看了她一眼,想走近,又停住了,远远地说:“前院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
彭珠应了一声,正要往前走,那婆子却摆了摆手:“你等会儿,我先去回老爷一声。”说完转身往前院跑了。

彭珠站在廊下,看着那婆子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前厅那边正吵作一团,老爷正和来人周旋,婆子一时插不上话,被拦在外头等候回话。她等了一会儿,那婆子没有再回来。

外头的声音渐渐静了,但那种静不是散了的静,是压着的静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门房那边还亮着灯,有人守着。前院的门关着,外面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
她回到铺边,坐下来。
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外面的灯笼灭了一盏,久到后厨那边的声音也歇了,久到整个府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铺板前,蹲下身,从最里面的缝隙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把小刀。铜柄,刃口不长,是她从前出府办事时在杂货摊上买的,用来削草药根。她把刀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白。

她没有再犹豫。

窗外忽然亮了一下,远处的云层里滚过一声闷雷,不近,像是隔着几重山。紧接着,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,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的响。

她跪在铺上,心中已然拿定主意。

片刻之后,面颊之上便添了数道深长创痕。温热的血缓缓渗出来,顺着面颊往下淌,沾在衣襟、手掌之上。她全然顾不上面上的灼痛,心里只清楚,唯有这般,那人方才不会再想要她。

她放下刀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起身推门往外走。

门外下着细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她脸上,把血水冲开,顺着下巴滴落。地上湿漉漉的,青石泛着水光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前院门口。

守门的婆子看见她,猛地尖叫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门房那边的人转过头来,一个接一个地愣住。有人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,火苗跳了两下,熄了。有人张着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门外的人听到动静,凑过来看。一个家丁举着火把往前一照——

火光映在她脸上。一张血糊糊的脸,几道血痕从颧骨划到下颌,血还在往下渗。雨水泥水混着血水,糊了满脸。远处的云层里又亮了一下,闷雷滚过,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

那家丁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火把脱手掉在地上。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往后退。

一个家丁头目模样的汉子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低声同身边人嘀咕:“主子原是看上她这副样貌才要拿人,如今她自己把脸伤成这样,咱们硬绑回去,反倒要挨主子的骂。回去回话,就说这丫头自毁容貌,没法带来了,咱们撤。”

一行人再没多话,转身就走。有的甚至小跑起来,火把扔了一地,脚步踩翻了石墩子,撞倒了墙边的竹竿,转眼就没影了。

门口空了。一个人也没有了。

雨还在下,细细的。彭珠站在门里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门槛上,一滴一滴。她站了一会儿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门槛边,慢慢坐下来。

她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两条腿蜷在身前。雨落在她头发上、肩上、手上,把血水冲下来,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,又顺着石阶淌下去。远处的雷声还在响,一阵一阵,不近。

她坐在那里,忽然哭了。没有出声,眼泪静静淌下来,混着雨水和脸上渗出来的血。不是心疼这张脸,只是心底万般无力。她没做错什么,却被逼到只能用这种法子,才能躲开被人掳走的命运。

院里的人都缩回了屋里,没人出来。前院后厨静悄悄的,只有雨声和远处的闷雷。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哭了很久。哭到雨小了,哭到雷声远了,哭到浑身都湿透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

撑着门框站起身,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,身子晃了晃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挪往后院走,到廊下,靠住柱子大口喘气,头一阵阵发晕,手不停发抖。

这时候,张婶从后院那头过来了。她看见彭珠,脚步顿住了,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站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
“老爷说了,这件事闹出来,祸根难消。你今儿起调去杂役房,少在人前露面。”

她声音压得很低,低下头,不敢看彭珠脸上的伤。

“小姐也知道了。小姐没说什么。你……先歇着吧。”

张婶说完,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了。

彭珠靠在柱子上,用袖子又按了按脸。血还在渗,但比之前少了些。她想起徐小姐白天说的话,想起那三条路,想起那对金步摇。她想起明天,想起明天小姐的花轿。她什么也没有想通,但什么也不用想了。

她推门进屋,把门关上。坐在铺上,用旧布按住伤口。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她又换了一块,再换一块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的响。

她没有练功。她只是坐着,靠着墙,等雨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