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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下聘礼

入夏之后,徐小姐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。

周家那边选了吉日,遣了媒人和管事,抬着聘礼上门。那天一早,前院就忙开了。管事们把正厅收拾干净,摆上桌椅,备好茶点。徐老爷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,坐在正厅等着。前院的廊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下人,都伸着脖子往里瞧,想看看周家送了多少聘礼来。

这来下聘的周家,正是城北周家本家,和大少奶奶出身的周家是同族本家。两家本就有亲,如今大少爷娶了周家姑娘,徐小姐又嫁回周家少爷,算是亲上加亲,满朝文武都看着这桩联姻。

彭珠这日起身,比往常还早。天没亮透,她就先在后院练了功。压腿、下腰、绷脚尖,一样一样做下来。身子比去年好了许多,能压到七八分,能稳稳撑上半刻钟。练完基本功,她又回屋把束胸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。布条是从旧衣裳上撕的,洗得发白,缠上去的时候勒得有些紧,她缓了两口气,才把外衣套上。打水洗脸,收拾停当,便去正房当差。

进门时,徐小姐正坐在妆台前。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。管事嬷嬷打发人来叫,说前院忙不过来,让玥丫头过去帮着清点聘礼、登记入册。

彭珠应下,放下手里的活计,往前院去了。

前院里,周家的聘礼已经抬进了正厅。十几只红漆木箱,一溜排开,箱盖上贴着大红喜字,绸带扎得整整齐齐。箱子有的大,有的小,大的足有半人高,小的只有一尺见方。每只箱子前都站着一个周家的小厮,垂着手,等着管事嬷嬷查验。媒婆站在一旁,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色褙子,头上簪着一朵红绒花,笑得满脸褶子,手里捧着一张礼单,正一句一句地念。

“金镯一对,金簪一对,金耳坠一对 ——”

彭珠站在孙管事身后,手里拿着笔和册子,一样一样记。金器、银器、绸缎、布匹、茶饼、酒坛、四牲六礼,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物件。媒婆念得飞快,孙管事听得仔细,偶尔回头问彭珠:“记下了?”

彭珠点头,笔尖在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。金镯一对,金簪一对,金耳坠一对,绸缎六匹,布匹十二匹,茶饼八盒,酒坛四对。她把数目一笔一笔核清楚,又在旁边注上成色和花色。金镯是实心的,成色足;绸缎是今年新到的料子,颜色正;茶饼是今年的新茶,一打开就有股清香。她一样一样记,不敢有半点疏漏。

媒婆念到一半,忽然停了一下,从箱子里捧出一对玉如意,笑着对徐老爷说:“这对玉如意,是周家老爷特意从南边寻来的,成色极好,专门给亲家老爷把玩的。”

徐老爷接过来看了看,点了点头,搁在案上,说了一句:“周家有心了。”

媒婆笑得更欢了,继续往下念。念完之后,她把礼单双手呈给徐老爷过目。徐老爷接过去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一条一条核,核完了,才在单子上按了印。他脸上没什么喜色,也没什么不悦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
媒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,什么 “百年好合”、“早生贵子”、“夫妻和顺”、“家宅平安”,徐老爷淡淡应了。随后管事嬷嬷领着人,把聘礼抬进库房,贴上封条。彭珠跟着去库房,帮着一样一样清点、入册、归档。

她做事仔细,每一样都对了两遍。金器要看成色,银器要称分量,绸缎要验花色,茶饼要闻香气。有一匹布匹的边上有些起毛,她记下来,让管事嬷嬷看。管事嬷嬷看了一眼,说:“这个不算毛病,留着吧。” 她才在册子上注了一笔。

等全部清点完,她把册子合上,交给孙管事。孙管事翻了翻,没找出错处,点了点头,收进匣子里。

库房里堆着前阵子采办回来的嫁妆,绸缎、首饰、器皿、被褥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聘礼抬进来之后,库房一下子满了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彭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心里想着,这些东西,进进出出,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。

等她忙完回到内院,已经是午后了。

徐小姐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没在看。听见她进来,抬起头问:“都点清了?”

“回小姐,点清了。金器首饰一共八件,绸缎布匹共十八匹,茶饼酒坛各若干。数目对得上礼单,一样不少。”

徐小姐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彭珠站在一旁,看着徐小姐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。她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聘礼越厚,越体面,小姐心里越明白自己被卖了什么价。

午后,徐老爷把彭珠叫到书房。

书房里只有徐老爷一个人。他坐在案后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见她进来,搁下账册,看了她一会儿。书房里很安静,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,从窗缝里钻进来。案上摆着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摞账册,还有一盏已经凉了的茶。

“你进府几年了?”

“回老爷,快三年了。”

徐老爷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语气平平的:“你的事,徐小姐跟我说过。你的底细,我们查不到,也不打算再查了。”

彭珠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
“你与府里旁人不同。” 徐老爷说,“我与你小姐商议过,替你留了三条路。第一条,你若不愿出嫁,就留在府里帮衬家事,我们养你一世,无人敢委屈你。第二条,你若将来思嫁,不必由旁人胡乱指配,我亲自替你挑一个忠厚可靠、品行端正的良人,保你一生安稳。第三条,你若看透俗世纷扰,不愿混迹尘中,府里替你备足资用,寻一处僻静山野,任你隐居度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彭珠。

“这三条路,你日后想走哪一条,自己拿主意。我们徐家,不逼你。”

彭珠跪下去,重重地磕了个头:“谢老爷恩典。”

徐老爷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彭珠退出去的时候,站在廊下,把徐老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条路,都由她自己选。徐家是真的把她当一个人看,不是当一件东西。

她慢慢走回内院。

傍晚时分,她去库房查看嫁妆箱子。

嫁妆从入春就开始置办了,到这时已经差不多齐全。绸缎、首饰、器皿、被褥、药材、香料,一样一样都买回来了,堆在库房里,只等最后装箱造册,贴上红纸,封好待发。

彭珠拿着嫁妆册子,一箱一箱地对。她把每一箱打开,一样一样查看。第一箱是绸缎,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,她用手摸了摸,看看有没有受潮。第二箱是首饰,金簪、银钗、玉镯,每一件都用软布裹着,她一件一件打开看了看,又原样包好。第三箱是器皿,瓷瓶、铜炉、漆盒,她拿起来看了看,有一对瓷瓶的系带松了,她重新系好。第四箱是被褥,她打开看了看,里头塞了一包防虫的香料,她闻了闻,香气还在。第五箱是药材和香料,她打开一看,有一盒香料受了潮,她挑出来晾在窗台上。第六箱、第七箱…… 她做得仔细,每一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有几箱已经封好了,红纸贴在箱盖上,写着 “妆” 字。彭珠站在那几箱嫁妆前,看了一会儿。箱子是上好的樟木,雕花描金,光看箱子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银子。她想起自己进府时那只旧布包,想起铺板底下那包草药,想起枕头底下那本卷了边的《千家诗》。

这些东西跟她无关。她只是一个经手的人,看着这些嫁妆一件一件备齐,装箱,封好,等着送出门。

她收回目光,把最后一箱检查完,合上册子,锁好库房,回到自己屋里。

那天傍晚,她去后厨取热水,正好碰上大少奶奶从东厢那边过来。

见了彭珠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
彭珠退到一边,低头行了个礼:“大少奶奶。”

大少奶奶看了她一眼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是徐小姐屋里的?”

“回大少奶奶,奴婢是。”

“听说小姐的嫁妆都是你经手清点的?”

“回大少奶奶,是奴婢跟着孙管事记的册子。”

大少奶奶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可她走出几步,又停下了,回头看了彭珠一眼。那一眼跟从前不一样,从前是空的,这一回,像是在打量。她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彭珠站在原处,等她们走远了,才继续去取热水。

傍晚,她去后院收晾干的药材。

回到屋里,她把晾干的药材收好,又翻了翻自己的采药账。她把纸条一张一张叠好,塞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

那天夜里,她照常练功。等里屋所有人都睡下了,她才把双手交叠在腹部,慢慢调匀呼吸。白天应酬周家的人,夜里对账,她累得眼皮发沉,可还是咬着牙练了小半个时辰。内功不能断,一断,咳嗽就回来。她知道这个道理,所以再累也撑着。

练完功,她才躺下,闭上眼。明天还要早起当差,还要去城西取最后一批嫁妆。那是对金步摇,周家那边交代过,要赶在婚期前取回来。她不敢松劲。

担子已经落到了她肩上,往后,她再没有半分可以松懈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