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之后,府里采买的差事越来越紧。
徐小姐的婚期定在了初夏,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开始置办了。彭珠被分派了核对的差事,每天拿着一沓单子在前院和内院之间来回跑。她从前只管过药匣,对过内账,如今要碰嫁妆采买,才知道这差事比她想的难得多。绸缎要认料子,辨成色,看花色是不是今年的时兴样子。金银器要称重,看成色,核工匠的工钱。香料要看产地,看干湿,看有没有掺假。这些东西她从前一概不通,只能一样一样问,一样一样记。
她算盘打得慢,常常对一笔账要反复看上几遍才敢确认。有时候对到一半,发现前头有一处对不上,就得推倒重来。她不嫌烦,只是把每一笔都记在小纸条上,一条一条核清楚,再誊到正式的单子上。
孙管事起初没太把她当回事。一个小丫头片子,能认得几个字,能算清几笔账?徐府里那么多管事婆子,哪个不比她经验老到?可几回下来,他发现彭珠交上来的单子从来没出过错。数目对不上,她就记在小纸条上,回来问他,从不擅作主张。她问得也讲究,不是张口就问“这个怎么办”,而是把自己核出来的结果先说一遍,再问“我这样算对不对”。孙管事挑不出毛病,便慢慢改了态度,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一句“那家铺子最近的行情涨了,你核的时候留意些”。
这些事,都被孙管事一桩一件报到了徐老爷那里。
徐老爷不会亲自来盯一个小丫鬟。他只在书房里听着孙管事的回话,一边听一边翻着账册,偶尔点一下头,或者沉默一会儿。孙管事说得不多,只把彭珠对账的结果和处事的态度陈述清楚,不添油,不加醋。
徐老爷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她可曾贪过一文钱?”
孙管事答:“不曾。她每笔账都对得清清楚楚,多出来的银子从不多问,只按数目报回来。”
徐老爷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账册合上,摆了摆手让孙管事退下。但从那天起,前院几个铺子和庄子的账目,开始定期送到内院,让彭珠过一遍。内院里有人看着觉得古怪,一个贴身丫鬟,怎么管起前院的账来了?但徐老爷没有解释,也没人敢问。
那天午后,徐小姐让彭珠把嫁妆单子送去大少奶奶院里过目。
彭珠拿了单子,往大少奶奶的院子里去。大少奶奶姓周,城北周家的姑娘,去年嫁进来的。大公子北征之后,她一个人住在东厢,平日里不怎么出来走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两个小丫鬟坐在廊下做针线,见她进来,也没人起身通报,只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院子里种着两株海棠,花早谢了,枝头光秃秃的。窗台上一盆花枯了也没人换,针线筐里的线团散着,看着冷冷清清的。
彭珠进了屋,大少奶奶正坐在窗前做针线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,头发松松地挽着,没戴什么首饰。彭珠把单子递过去,她接过来翻了两页,便搁在一旁,淡淡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彭珠站在那里,等她还有没有别的话。大少奶奶却没再开口,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针线。彭珠便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廊下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大少奶奶还坐在窗前,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绣着。那身影看着很安静,可彭珠总觉得,那安静里透着一股冷清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走回内院。
此后几天,彭珠的差事比从前更重了。徐小姐把嫁妆采买的单子全部交到她手上,让她一个人跑前跑后。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先去城东看绸缎,再去城西核对药材,回到府里往往天都黑透了。有一回,她在绸缎庄对账,发现一匹料子的花色跟单子上写的不符。掌柜说库房里只剩这种了,问她要不要将就。彭珠没有当场应下,只说要回去问过小姐。掌柜的想塞给她一小块料子做谢礼,她没接,空着手回去了。回到府里,她把这事原原本本禀给徐小姐。徐小姐听了,说:“换一家。”彭珠便又跑了三天,把城里另外两家绸缎庄跑了一遍,比了价,挑了货,才把这事办妥。
春杏这几日越发焦躁。她要随嫁,手里又经着不少采买的差事,脾气也涨得快。内院里的丫鬟婆子谁碰着她都要小心三分。有一回,一个小丫鬟端茶时手抖了一下,溅出几滴水,春杏当场就沉了脸,骂了半刻钟才罢休。唯独彭珠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惹她,也不怕她。可越是这样,闲话就越往彭珠身上聚。
徐小姐陪嫁名单已经定了,春杏和另外两个贴身丫鬟在册,独独漏了彭珠。那天彭珠从前院回来,路过廊下,两个婆子正坐在台阶上嗑瓜子。
“瞧见没有,就是她。小姐要嫁人了,把她撂在府里不管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兴许人家还乐意留在这儿呢,在府里当个管家,总比跟着小姐去夫家受苦强。”
“可你想想,一个没嫁人的小丫头,当家?她撑得起来吗?”
彭珠抱着账册,低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装作没听见。她的脚步很稳,脸上没有一点波动。
那天傍晚,彭珠去后院收晾干的药材。春杏正好从后厨那边过来,两人在夹道里碰了个正着。夹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彭珠退了一步,想让她先过。春杏却没有走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你最近倒是忙。”春杏开口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彭珠低头答:“回春杏姐姐,都是小姐交代的差事。”
春杏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姐让你留下来,不让你跟我去周家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彭珠顿了一下。她不知道春杏为什么问这个。她摇了摇头:“回姐姐,奴婢不知道。”
春杏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她把手里的一个包袱换了换肩膀,语气淡淡的:“你跟了小姐才几年?我跟了小姐多少年?你从粗使房爬到今天,靠的是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彭珠没有接话。
春杏也不等她接,继续往下说:“小姐看重你,是小姐的事。可你记住,这府里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管着前院的账,管着采买,管着药匣,可你管得了人心吗?”
她说完,没有等彭珠回答,侧身从她身边挤了过去。裙角擦过彭珠的手背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彭珠站在夹道里,等春杏走远了,才慢慢往前走。她把春杏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春杏说的不是气话,是实话。她确实跟了小姐没几年,确实是从粗使房爬上来的,确实管不了人心。
可她也知道,春杏说这些话,是因为怕。怕去了周家之后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怕留在这里的彭珠,会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体面,一点一点抹掉。
彭珠回到屋里,把晾干的药材收好,又翻了翻自己的采药账。她把纸条一张一张叠好,塞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起身去正房当差。进门时,徐小姐已经坐在妆台前了。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,见她进来,只拿眼风扫了她一下。徐小姐从镜子里看到她,语气平静地说:“玥丫头,今儿去库房,把嫁妆里缺的几样东西列个单子出来。下午你跟着孙管事去前院,对一对采买的账。”
彭珠低头应下,转身正要走,徐小姐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一等。明儿一早,你到我屋里来一趟。春杏要去前院清点嫁妆箱子,明早你来替我梳头。”
彭珠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她就起了身。她先去后院练了功,又打水把自己收拾干净,把束胸的布条勒紧,才往徐小姐屋里去。这梳头的活计她原做得少,心里拿捏不准。
推门进去时,徐小姐已经坐在妆台前了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披散着,搭在肩头。她看见彭珠进来,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过来吧。”
彭珠走到妆台前,拿起台上的木梳。她的手刚碰到徐小姐的头发,就顿了一下——她不知道该从哪里梳起。
“从头顶往下梳,慢慢来。”徐小姐从镜子里看着她,语气平和。
彭珠应了一声,把梳子搁在头顶,一点一点往下梳。她动作很轻,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几乎没扯到发根。
过了一会儿,徐小姐忽然开口。
“玥丫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觉得春杏怎么样?”
彭珠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多想,一边梳一边答:“回小姐,春杏姐姐管衣裳首饰最是仔细,针线活也好。小姐这些年穿的戴的,从来都是她在打理,从没出过差错。”
徐小姐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的她。
“就这些?”
彭珠想了想,又说:“她性子急,可对小姐是忠心的。”
徐小姐没有立刻接话。她重新闭上眼,任她梳着。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你觉得她忠心?”
“春杏姐姐跟了小姐这么多年,这份情分摆在那里。她争强了些,也是因为在乎小姐的看重。”
徐小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说着春杏,反而换了个话头。
“前些日子,我让孙管事打听过你。”
彭珠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。
徐小姐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:“早年曾有一户人家,于危难之时援手救过咱们府,有大恩。两家私下有过一番口头心意,原打算将来把我许给他家的子弟,不过只是内室闲谈的想法,不曾立下婚书,也未对外吐露半句。谁知后来他家蒙冤落难,当年这话原是我父亲与母亲闲叙,辗转从仆人口中传了出去,便有人拿这件事告发,说我们与罪家私定姻亲。官府几番查验,终究没有文书凭据,不能据此问罪。可流言难消,到底惹出不少风波,府里处境愈发艰难。大哥这才决意北上求取军功,我这婚事,也只能另做打算,为家中稳住局面。也正是见过这般无辜蒙冤的苦楚,那日在街上见你孤身流落,才不忍丢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镜子里移开,落到彭珠手上。
“当年听闻那夫人最善裁制新奇衣料。那日见你身上衣衫异样,心中才有这一层揣测。只是此物留不得,只得叫人焚去,不留痕迹。我让人打探许久,却查不到实据,也不愿再深挖,无端惹出滔天风浪。”
彭珠手里的梳子没有停。她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梳着。
徐小姐没再往下说,过了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,语气淡淡的:“至于你的终身,我与父亲早已替你思量周全。你与府里旁人不同,不必拘寻常俗规。你若是无心婚嫁,愿留在府中帮衬家事,我们便养你一世,无人敢委屈你。若是将来思嫁,也不由旁人胡乱指配,父亲定会替你挑一个忠厚可靠、品行端正的良人,保你一生安稳。若你哪日看透俗世纷扰,不愿混迹尘中,府里也可为你备足资用,寻一处僻静山野,任你隐居度日。咱们府亲身吃过婚事被流言裹挟的苦,故而不愿再逼你走身不由己的路。这几条路,你日后随心择其一便可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进府那天,嬷嬷拟过一张契纸,上面写着卖身二字,让你按手印。”她看着彭珠,语气很淡,“我没让你按。画押之前,我就让人拿去灶房烧了。”
彭珠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忍心。”徐小姐的目光很静,“是因为我不敢留。”
“我认定你多半就是那家的后人。可那家是抄斩的罪臣。若是留了那张契纸,就等于徐府白纸黑字留了一个罪臣遗孤,哪天被人翻出来,徐家满门都得再死一次。所以,没有你的籍,外头也没有你的案。将来就算有人查徐府,我什么都可以不认,随时能把你撵出去,说你是街头捡来的野狗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看着跪在地上的彭珠。
“没有那一纸,是徐府保全自己的退路,也是你活到现在的路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彭珠跪在地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徐小姐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上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能从一个街角等死的乞丐,爬进这间屋子。
她是个黑户。什么都不是。但也正因为什么都不是,她什么都不沾身。
徐小姐以为她是恩人遗孤,才收留她、试她、用她。如果此刻她开口说“小姐认错人了”,那么她连这扇门都出不去。但她也没有半分心虚。徐小姐要的是护住徐府的退路,她要的是一□□命的饭吃。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,与恩情无关,与风骨无关。
她低下头,声音平稳,像在替自己算一笔账。
“小姐的意思,奴婢明白。没有那纸,奴婢就跟徐府没有任何干系。小姐放心,外面就算查破天去,也查不到奴婢头上来。”
她没说自己不是那家人。
她也没说自己永远忠于徐府。
她只是把这个默认的误会,变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能攥住的保命绳。
徐小姐看了她片刻,合上了账册,没再追问,也没等她表态。
“去把药匣里的艾叶翻一翻,潮了。”徐小姐头也没抬,翻了一页账册。
彭珠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她把徐小姐的头发梳顺,用簪子绾好。徐小姐站起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走了之后,这个家交给你。大少奶奶那边,你多上心。她毕竟是这府里的少奶奶,你跟她处好了,她也能帮你。你若能把她扶起来,往后你就可以抽身。若扶不起来,你便一直管着。这个家,不能没人撑着。”
彭珠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徐小姐又说:“你以后想嫁人也行,不想嫁也行。到时候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彭珠没说话。
徐小姐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多问。她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,今天还有别的差事。”
彭珠退出正房,站在廊下。春日的风已经暖了,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,枝头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。她慢慢走回自己屋里,把呼吸调匀,运功压住胸口那点闷意。
从今天起,她要正式开始替徐小姐守住这个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