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的笑容热烈,像训练场上铺开的阳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德拉库斯盯着她脸上自信的神情,一时失了神。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时,心跳已经漏了半拍。
他极不自然地别开眼,看向花园的方向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德拉库斯永远忠诚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坚定有力。紫罗兰色的眼睛重新转回来,直视着她:“您知道这一点。”
“我的剑会为您所用。”
罗塞莉亚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克里斯特林会记住你的忠诚,德拉库斯老师。”她顿了顿,掂量一个更合适的称呼,“不介意的话,我更愿意叫你的名字。”
“艾德里安。”他点头,“这是我的荣幸,殿下。”
罗塞莉亚最后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,收鞘。
“那么,下节课见,艾德里安老师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没有等他的回应。
她脚步轻快,像来时一样。
走出训练场,风一吹,汗珠浸染上凉意。
她当然知道德拉库斯那句话里的意思。他看她时的那种目光,她见过。
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,她从母亲看父亲的眼神里见过。
德拉库斯家族永远效忠克里斯特林,这一条刻在他们骨血里。
他说“我的剑会为您所用”,是真的。可皇权之下的忠诚,有几分出于心,几分出于姓氏,她分得清。
她需要一把足够利的剑,让元老院在伸手之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。
她需要他的剑。
至于剑鞘上缠着的那点温度——她只当没看见。
这样最好。
回宫的路不长,时间尚早。她先简单梳洗一下,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裙,然后开始翻阅书柜里的书籍。
等到艾丽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,午前第三时的钟声已经响过好一会儿了。
“殿下,该用餐了。”说着,她将食物一盘盘摆上餐桌。
“好。”罗塞莉亚回了一声,把书签夹进正在阅读的《神启录》里,放回原位。
“去帮我拿出那件绿色的裙子。母亲留下的那件。”
艾丽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翻找起来,她边翻边问道:“您不是说再也不穿了吗?”
罗塞莉亚踱步到餐桌前,随手叉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小口。
“今时不同往日,我现在需要它。”
味道很甜,甜到有些发腻。她咽下去,又叉起一块。
窗外的树影摇晃着投在餐桌上,像几只手在悄悄换位。
莱昂哈特公爵应该收到拜贴了,她已经能想到外公温和微笑的样子,他总是那样,什么都藏在笑容后面。
她吃了几口,便放下餐具,用帕子拭了拭指尖。艾丽也正好抱来一只深色的木盒。
艾丽服侍她换上那件墨绿色的礼服。白水晶耳坠垂在颈侧,凉凉的,像极了母亲从前低头吻她额头时的触感。
祝福我吧,母亲。
罗塞莉亚在心中默默祈祷。
“马车已经备好了,殿下。”
“嗯,你就不用陪我去了。有些事情要你去办。”
罗塞莉亚凑到艾丽耳边,低语几句。
艾丽听完,重重点头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:“明白了。”
罗塞莉亚站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,转身出门。
午后不久,马车停在了莱昂哈特的府邸前。
罗塞莉亚刚下马车,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便迎了上来。对方十分亲昵的贴了贴罗塞莉亚的脸颊,随后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手臂。
“罗茜表妹,你可算来了。你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,不过款式有些旧呢。怎么没见你的贴身侍女?”
罗塞莉亚看清了那张红发映衬下的美艳面孔,也看清了她嘴角上扬的弧度。她笑了笑,“莱昂诺拉姐姐,许久不见你又漂亮了。宫里有些事需要她办,就没有带她了。”
“叫我诺拉,许久不见你也更冷淡了呢。”莱昂诺拉掩嘴轻笑,有些嗔怪地开口:“贴身侍女不在也总该一个侍女服侍着啊。”
罗塞莉亚只是弯了弯唇,没有接话。
“好了,祖父已经在大厅等你了,我们进去吧。”
莱昂诺拉挽着罗塞莉亚穿过前院。大片的伊格尼芙拉花开得正盛,花瓣红得几乎发黑,像是用血液浇灌而出。
侍从为她们打开大门。
大厅中央,莱昂哈特公爵等待在此。
他有一头银白的头发,梳得一丝不苟。脸上皱纹不多,但每一道都如雕刻出的一般。他的背脊挺直,两手交叠搭在一根狮首银杖上。
那双眼睛,正看向门口。
一看见罗塞莉亚,他的皱纹便挤在一起,温和的笑容浮现在脸上,如以往每一次见面。
“我的小星辰,你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了。”
罗塞莉亚行了一礼,对上老人那双略显黯淡的红色眼眸。
“抱歉,外公。我的学业实在有些繁重。您会谅解我的,对吧?”罗塞莉亚的声音带着些恰到好处的俏皮。
“当然,不管你多久没来,外公都会在这里等你。毕竟,莉安娜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。”
罗塞莉亚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裙子,然后飞快地松开。
“您也是我最敬爱的长辈,我一直都在心里想念您。”
“你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,我的星辰。别在这里站着了,到后园的庭院里坐坐吧。”老人笑着对罗塞莉亚说。
然后他又转向莱昂诺拉,“去吩咐厨房备些点心,下午茶少不了这个不是吗?哦,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柠檬挞了。多准备些这个,诺拉。”
“好的,祖父。”莱昂诺拉应下,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离去。
罗塞莉亚跟在外公身侧,两人慢慢向后园走去。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午后的阳光从廊柱间斜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风从花园里穿过,带着伊格尼芙拉的香气和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。
“这些花可真漂亮。”罗塞莉亚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当然。不过这些娇贵的花可熬不过这里湿冷的冬天,得赶在第一场雪之前把它们移植到温室去。”
“它才能安稳地度过严寒。”
罗塞莉亚看着这些花,缓缓开口:“它们本不该生长在此。对它来说,温室从来不是必然的选择。”
“人们因一己私欲把它运送至此,为它搭建温室抵御寒冬。但它本就不该经历风雪,不过是人自以为是的仁慈。”
她的外公笑容依旧,“罗塞莉亚,你长大了。看来,我们可以省去那些客套了。”
狮首银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“今天早上,你去了陛下的书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