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的脚步依旧，不快不慢。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随意。
罗塞莉亚侧头看了看身边的老人，说道：“这么直白，可不像是您的风格。只是正常的每日问候而已，您在担忧什么？”
塞德里克·莱昂哈特停住步伐，脸上和蔼的笑容已然消失。
“你问候的话可不正常，罗塞莉亚。”
“我给你安排了一桩足够体面的婚事，你该感激。沃尔德伦王子的身份，并不比你这位帝国公主低——这是门当户对的联姻。”他的语调冰冷，与刚才的热情判若两人。
罗塞莉亚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“所以元老院联姻的提议果然是您推动的？”
“我亲爱的外公，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甘心做一颗棋子？”
她向前走了两步，转身面对老人站定，气势丝毫不弱。
“门当户对的联姻也是联姻。什么时候，塞拉菲纳需要靠一场联姻来稳固国家的安全了？”
“这至少能避免一场战争。还有，联姻是元老们一致同意的，我一个人怎么能推动呢？”莱昂哈特公爵看着她，眼中不见半点退让，仿佛他所说的一切就是天经地义。
“那百年之后呢？再用另一位公主来维系这岌岌可危的和平吗？如果我们的帝国不强大，再多的公主也只是政治棋盘上的弃子，她们没有任何价值！”
塞德里克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“说得好。这么多年我倒是小瞧了你这个外孙女。”
“您从未真正把我放在眼里。您心里的继承人从来都是您的孙子莱昂内尔吧。”
塞德里克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她，红色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莱昂内尔是我的孙子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你父亲的那位克里斯特林堂妹，当年嫁给了我的儿子，生下了莱昂内尔，他的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。他若登上皇位，莱昂哈特和克里斯特林就再也不用分彼此。这才是真正的稳固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银杖敲在地砖上，发出一声钝响。
罗塞莉亚简直要被气笑了，“我的母亲是莱昂哈特，我的父亲是克里斯特林。按照您的观点来看，我比他更适合当继承人。您就这么看不起我，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愿意编了吗？”
“罗塞莉亚。从你母亲嫁出去的那一天起，她就不再是莱昂哈特家的人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重，却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。
“那我的那位堂姑母也同样不再是克里斯特林的人了。您说话的逻辑有很大的漏洞，外公。”
“他是男子，他的孩子会将两家的血脉延续下去。但你不行。”
罗塞莉亚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眸里，有火焰燃起。那是莱昂哈特的野心，烧得毫不掩饰。
“看来您是想和我划清界限了，莱昂哈特公爵。”
“我只是想给莉安娜留一点念想。她死了，你还在。可你如果一定要往那条路上走——”
公爵没有说完这句话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。
罗塞莉亚已经摸清了这位莱昂哈特公爵的态度，这次的拜访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。
“您也说了，我的母亲已经不再是莱昂哈特家的人了。”
罗塞莉亚提起裙摆，缓慢而优雅地向他行了一个礼。
“这次拜访是我冒昧了。告辞，莱昂哈特公爵。”
说完，她便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。
“哎呀，怎么就要走了，罗茜？”
莱昂诺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她一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篮子，里面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，另一只手提着裙摆，脚步轻快地向他们走来。
罗塞莉亚停住步伐，看见那张红发映衬下的美艳面孔上适当的浮现出几分疑惑。
“祖父可真是的，也不留你用些点心。厨房刚烤好柠檬挞，正要往后面送呢。”莱昂诺拉走近了，目光从罗塞莉亚脸上扫过。
她的笑容依旧，可那双眼在某一瞬里冷了一下，像火苗被风压低了一寸。
“不是公爵大人的错。”罗塞莉亚也笑了笑，“是我想起来宫里还有事，不好多留。”
“宫里的事，也不差这一会儿吧。”莱昂诺拉上前一步，手里的篮子递给一旁跟着的女仆。她挽住罗塞莉亚的胳膊埋怨道：“你难得来，我连杯茶都还没和你喝呢。”
说着，她回头看了塞德里克一眼，语气里添了三分乖巧：“祖父，我送送罗茜。”
塞德里克站在廊道中央，看着花园里的景色，狮首银杖点着地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莱昂诺拉立刻回过头来，冲罗塞莉亚一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走吧，我送你到前院。”
罗塞莉亚没有拒绝。
走到前院，伊格尼芙拉仍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莱昂诺拉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花。
“它们熬不过冬天。”她说。
“可它们还是在春天开得很吵。”莱昂诺拉伸手拨了一下花瓣，抬头看她，“下次来，别穿这么旧的衣服了，罗茜。”
她低声飞快地又补了一句：
“别觉得只有你一个人不甘心。”
罗塞莉亚脚步一停。可等再看她时，莱昂诺拉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明艳的笑，朝她挥手。
“路上小心，罗茜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马车一路颠簸，莱昂哈特宅邸越来越远，逐渐消失在视线中。
罗塞莉亚感觉有些头疼。
她与莱昂哈特家之间那点薄如蝉翼的联系，今天算是彻底断开了。她和那头老狮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他是不会让她好过的。
但是，那只是他的立场，代表不了整个莱昂哈特家族。至少代表不了莱昂诺拉的。
罗塞莉亚用手指卷着一绺发丝。莱昂哈特家并非上下一心，有缝的地方，就能插进刀。
她那位被老公爵看中的表兄，哈，她太了解他了。从小到大——他都是个被宠坏的少爷，脾气大，心眼小，最经不起人激。
只要一点火星溅在他身上，他就会成为一把直直劈进莱昂哈特家内部的剑。
莱昂诺拉的不甘，是她的机会。
而莱昂内尔的愚蠢，则是她手里的一把刀。
“你可是亲手给我留了一道缝啊，老狮子。”
罗塞莉亚放下卷着发丝的手，朝车窗外看了一眼，马车正经过中央广场。
天父维塔的神像立在广场中央，威严、肃穆、不可直视。
六翼的翅羽收拢，将祂的身躯半掩其中，祂的双臂向天空伸着，像在祈求什么。祂的头偏向一侧，俯视着众生，像是悲悯，又像是审判。
神？
罗塞莉亚看着那些行至维塔神像脚下祈祷的民众，不由发笑。
他们跪在石阶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，嘴唇翕动，重复地念着祷词。
Líf. Lifian. Reste.
生 . 活 . 息
多么可悲啊，如果神真的能听见这一切，那这世上的苦难早就被烧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