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西踏进这座刚被海贼洗劫过的小镇时,空气里还飘着房子烧完的焦糊味,街角一只野狗正在啃半截烂鱼干。
她纯路过,本来只打算歇脚。
但街角那名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少年穿得干干净净,墨色头发蓬蓬松松,怀里死死护着个受伤的小男孩,小男孩特别漂亮,金色蓬松的头发,五官俊俏,他们身后还跟了头慢悠悠的白羊。
这配置搁在满地狼藉的废墟街上,要多违和有多违和。他不像难民,活像哪个贵族少爷把“行侠仗义“四个字写脑门上,脑子一热就跑出来了。
几个海贼吊儿郎当围上去,嘴里不干不净,眼睛净往漂亮的孩子身上瞟。
“把孩子放下,饶你一条命。“海贼头目狞笑着逼近。
战国把小男孩往身后一挡,短刀“唰“地拔出来,握刀的手在抖,脚却半步没退:“他只是个孩子。要财物我身上都有,别伤他。“
露西靠在阴影里看着,心里默默打分:这种小白兔,大概活不过三天。
海贼头目没耐心,提刀就劈。
战国招式是学过的,架子漂亮,就是手上没沾过血,缺那股狠劲。第一刀被震得胳膊发麻,第二刀划过大臂,血一下子洇透袖子。可他就是死死挡在孩子前头,硬是不退。
露西叹了口气。看不下去了。
她从阴影里溜出来,脚步轻得跟踩棉花似的,海贼都没看清人是怎么到的。短刀一磕,“铛“一声,把海贼头目的刀弹开老远。
“喂。“她压着嗓子,少年音懒洋洋的,“欺负小孩和伤员,有点丢人啊。“
头目暴怒,挥刀再砍。露西压根不恋战,就靠走位和巧劲,三下五除二把这几个人全放倒,一地海贼躺街上哼哼。
战国看傻了。
他还维持着防守姿势,手臂哗哗淌血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先低头确认孩子没事,再抬头看露西,震惊、感激,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慌乱,全写在脸上。
“多谢你。“他嗓子有点哑。
露西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“战国抱着孩子追上来,那头白羊哒哒哒跟在后头,“我叫战国,要去南边海军基地报名。你呢,去哪儿?“
露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路西”
“要不,咱俩搭伴走?“战国眼睛亮晶晶的。
露西心里觉得有点好笑。合着刚救完人,就被当场组队了。
天说变就变,大雨“哗啦“一下泼下来,土路瞬间变烂泥。
小男孩发起高烧,浑身烫得吓人。战国把外衣脱下来裹紧孩子,自己剩一件单衣,冻得嘴唇发青。
好不容易摸到一处废弃木屋躲雨。战国把孩子安置在干燥角落,翻遍行囊,就摸出一小包干粮和一点水。
“你吃。“他把干粮递过去。
露西瞅他肩膀全湿透,脸冻得发青,还搁这儿硬撑。她伸手接过来,掰了一半塞回去。
“别硬撑。你垮了,这孩子没人管。“
战国愣了愣,接过干粮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后半夜,小孩烧得更厉害。雨噼里啪啦砸屋顶。战国蹲在孩子旁边,一遍遍拿湿布擦他额头。熬到后半夜,他闷闷开口:
“路西。“
“嗯。“
“要是明天还找不到大夫,他会不会……撑不过去?“
“有可能。“
“我答应过他娘,要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。“
“要是救不回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“露西问。
“那也得守到最后一刻。不能因为知道救不活,就不救了。“
露西看了他两秒,从包里摸出个小布包,扔过去。
“伤药。外敷,泡热水能退烧。“
战国接住,眼睛一下睁大了。这人明明一直冷冷淡淡的,他鼻尖莫名一酸,扯出个笑,冻得直哆嗦眼里却亮着光:
“路西,你人真好。“
露西别过脸,没接话。
路上大多是战国在说。聊海军,聊海贼,聊世道。露西就听着,问身世就打太极,说自己四处飘,没个定处。
雨停的清晨,孩子烧退了些。结果半路又撞上一伙拦路打劫的山贼,看见他们带着孩子又是外乡人,直接横在路上要钱。
战国立刻把孩子往露西身边一推,短刀又拔了出来。
他冲上去死磕。旧伤没长好,肩膀又添一道新口子,血把半截袖子染红,人踉踉跄跄,硬是不肯退。
露西怕他真交代在这儿,绕到侧面,悄没声息放倒两个准备背后捅刀子的。
战国脑子确实好使,缠斗间还真让他逮住了破绽。
打完,少年满身泥,肩膀还在渗血。露西上前,伸手想掀他衣料看伤。
指尖刚碰到布,战国浑身猛地一僵,耳尖“唰“地红透,眼神慌乱地飘到别处去。
露西的手顿在半空。
……就看个伤口,反应这么大干嘛。
“刚才干嘛非硬冲?“露西收回手。
少年脊背绷得笔直,“但我不能每次都躲你后头。“
战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他搞不明白,为什么露西手指头碰他一下,他心跳就跟擂鼓似的。
夜里围着篝火轮流守夜。轮到他守,他根本静不下来,一个人坐到火堆边上,翻来覆去回想那一瞬间的触感,越想越心慌。
他长这么大,没一本书写着男人看见男人会脸红心跳。
该不会……是他脑子出问题了吧?
他偷偷掐了把自己胳膊,怀疑是不是这几天又是厮杀又是落水,把脑子吓出了毛病。
他甚至开始回忆书里有没有写过类似的病例,没有。他不敢跟任何人说,总不能跑去找人说:嘿,我瞅见我兄弟就心跳加速。
这念头光是想想,他就臊得慌。
更要命的是,他自己也控制不住。白天走路,走着走着就下意识往露西身边凑;露西一靠近,他又跟被烫了似的往旁边弹。连他自己都觉得,自己怕是有点毛病。
露西那边呢,只当他这两天连番战斗,落下什么应激后遗症,还想着回头弄点安神草药给他泡水喝。
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,一路把小男孩和白羊送到了避难的亲人手上。一家人跪在地上磕头道谢,战国手忙脚乱扶人,耳根红得滴血。
小孩临走,拽住露西的袖口:
“大哥哥,你要一直和战国哥哥在一起哦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露西随口应。
战国听了脸红透了。
休整完接着上路。战国要去海军基地,露西嘴上说着要往北走。
月色很亮。战国站在她面前,扭扭捏捏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。“露西问。
“你非得往北走?“
“嗯。“
少年沉默半晌:“那我送你一程。北边不太平,等你安顿好了,我再去报到。“
露西都被逗乐了:“我战斗力你见过,用得着你送?“
“我还是不放心。“战国垂着眼,固执得不行。
“战国。你怎么娘们唧唧的“
少年抿紧嘴唇,纠结半天,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海鸥徽章,仔仔细细擦干净,放到她手心,还带着他体温。
“要是遇上麻烦,就来基地找我。只要我在,我一定帮你。兄弟“
他顿了顿,不死心,又问了一遍:“路西,要不要跟我一起当海军?“
露西本就想去海军,当即顺坡下驴了。
“行。“她说,“我就想找个能安稳活下来的地儿。“
战国眼睛“唰“地又亮了,少年意气直往外冒:“太好了!那咱俩一起,为这片大海伸张正义!“
两人登船,驶向南海海军大本营。远远地,海平面尽头浮出岛屿轮廓,码头上白色战船密密麻麻,船身印着海鸥徽章。
“到了!“战国指着前方,眼底亮闪闪的,“南海海军新兵大本营!“
登记处,文书核对信息。露西报:路西,盐沙岛孤儿。一套说辞编得滴水不漏,档案上落下名字。
领新兵制服的棚子里,露西接过一身男士粗布军装,躲到棚子后头换衣服。束胸布条勒得胸腔发紧,她憋着气才系好,猛吸两口气缓了缓。
外头传来战国的声音:“路西?考核完了没?“
露西手一抖,差点把布条扯崩,赶紧压住:“马上!别进来!“
门外的战国挠挠后脑勺。
格斗考核,露西招式干脆利落,观战新兵一片惊叹,考官也记住了“路西“这个名字。
档案写下:合格。
“恭喜你,路西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南海海军新兵营的一员。“
正式入营,露西混在男兵堆里。
集体洗澡。哨一吹,一帮半大小子吵吵嚷嚷拎着木桶往大澡堂冲,战国还乐呵呵伸手来勾她肩膀:“走啊路西,一起!我手劲大,帮你搓灰!“
露西道:“我从小不爱当众洗澡,你们先去。“
战国有点失落:“啊……行吧。“
等澡堂快熄灯了,露西才攥着毛巾冲进去,五分钟速战速决。
有一回战国担心她出事,在门外喊了两声,露西吓得毛巾差点脱手。
平时训练,课程排得满满当当。露西一有空就溜去卷宗室,悄悄记南海兵力布防、岛屿情报,借着外出采买的由头,按约定暗号把消息递出去。
训练场上常碰见战国。休息时两人沿海岸线遛弯,战国跟她唠同期天才新兵,卡普和鹤:“卡普那人,莽得离谱,天生怪力,听说能把训练木桩直接打裂。鹤心思细,专玩谋略。“
“你见过他们?“
“没有,他们在别的新兵营训。本部联合考核的时候能碰上。“
转眼联合考核临近,各处据点的新兵搭运输舰队往本部集结。
航行第二日,乳白浓雾封死海面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舰队阵型散了,小艇失联,甲板上人心惶惶。少将下令停船等雾散,派小艇外出联络。
战国主动报名,水性好,方向感强。露西留在主舰甲板警戒。
谁也没想到,浓雾里藏着海王类。
远处先传来短促的呼救,紧接着是船板碎裂的巨响。联络小艇被暗流掀翻,战国落水,水流拖着他越卷越远。
甲板上一片大乱,雾太厚,根本看不清人往哪儿漂。
露西站在船舷边,目光飞快扫过浪头,捕捉到一点白色的海军帽影,正被暗流往远处带。
她转头丢下一句:“我去救他。“没等教官反应过来,翻身跃进了冰冷海水。
露西游得飞快,追上冻得快没知觉的战国。
“抓稳。“
战国冻得意识都模糊了,听见声音,死死攥住伸过来的手臂。露西绕到他身后,单手托住他后背。
战国大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,海水哗哗往脸上拍,心跳擂鼓一样咚咚乱撞。一半是溺水后怕,另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。脸颊蹭着露西湿透的训练服,他慌忙把脸别开,心里一遍遍念叨:过命兄弟,纯粹战友情谊,不许乱想。
爬上甲板,士兵们围上来递毯子送热水。战国浑身滴水,嘴唇发紫,第一件事就是满甲板找露西。
“路西!刚才谢谢你——“
话没说完,海底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震动,整片海面猛地翻涌。
“全员警戒!“
露西察觉到这动静,不像海兽,也不像船。
下一刻,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,几十米高的浪头掀起来。漆黑鳞甲,赤红眼瞳,森白獠牙,巨兽的身躯几乎遮住了落日。
“海王类——!!“
甲板瞬间炸锅。新兵哪见过这阵仗,有人吓得腿软,有人抱着桅杆不敢动。军官厉声喝止,一时也压不住乱局。
海王类咆哮一声,巨大的头颅一转,朝着旁边一艘挤满新兵的运输舰狠狠撞过去。
“那船要完了!“
战国脑子一热,抓起短刀就要去抢小艇。
“战国!“露西喊住他,“你过去就是送死。新兵没重武器,连它鳞甲都破不开。“
“可那船上全是人!“
“不能硬拼。“露西飞快扫视海面,指向后方露出水面的礁石群,“看见那片礁石没?水道窄,小艇过得去,它过不去。我们把它引过去,绕礁石周旋,别正面硬刚。“
她看了一眼岌岌可危的运输舰,当机立断:“走,跟我来。听我指挥。“
两人跳上小艇,破浪冲出去。岸上的新兵全看傻了。
海王类果然被小艇吸引,庞大身躯调转方向追过来。小艇在巨浪里剧烈摇晃,好几次险些翻船,战国死命掌舵,手心全是汗,每一转舵都堪堪避开最凶的浪。
“它注意到我们了。“
“绕它左边!“
小艇贴着巨兽侧腹擦过去,彻底把海王类激怒了。巨口张开朝小艇猛咬,战国猛打舵险险避开,海水哗啦灌进船舱。
“坐稳!“
小艇全速冲向礁石地带。水道越收越窄,黑色岩壁耸立两侧,海王类庞大身躯果然被卡在外面,疯狂撞礁石,尾巴拍海面,就是挤不进来。
“困住它了!“
“没有。它还能退出去。“
露西目光飞快扫过海王类头颅,厚重鳞甲之间,眼侧到脖颈交接处,有片颜色浅淡、鳞片单薄的区域,是弱点。
“战国,盯紧浪,留意它挣脱的动向。我要靠近它头。“
“你要干什么?“
“给它留个记号。“
小艇猛然前冲。
露西借着巨兽挣扎的间隙,就在擦过巨兽头颅的瞬间,她俯身抄起早上从甲板废弃零件里拆下来的铁锥,借着冲刺的力道,狠狠扎进那片软鳞。
温热的兽血“噗“地喷出来,全溅小艇上了。
海王类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,庞大身躯疯狂抽搐,碎石哗啦往下掉。
小艇在震荡里猛地失衡,露西半个身子直接滑出船舷,眼看要坠海。
战国一把死死攥住她手腕,把人拽回小艇。
那一刻两个人贴得极近,浪花劈头盖脸砸下来。战国脸烧得滚烫,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。他又在心里疯狂念经:兄弟,是兄弟,就是兄弟情谊,谁家兄弟没这么拽过一把——完了,为什么拽个手腕心跳成这样。
小艇迅速撤离危险水域。海王类受重创,痛得失了方向,挣扎着沉进深海。海面慢慢平复,只剩血水随浪散开。
主舰上爆出震天的欢呼。
小艇靠回大船。露西脸上沾了点兽血,神色照旧平静。战国劫后余生情绪上头,上去一把抱住她。
这一抱用力不轻,束胸布条猛地往里一勒,露西胸口一滞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五官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。她胳膊僵硬,不动声色抬手拍拍战国后背:
“行了,人活着就好,松开。一堆人看着呢。“
战国这才反应过来周围全是围观群众,猛地松手往后弹开两步,耳尖红得快滴血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新兵们围上来七嘴八舌起哄,“雾海双雄“的名号当场就在甲板上传开了。每回被人打趣,战国就脸红,露西只能干笑着应付。
“大部分判断和出手都是路西,我就是配合。“战国下意识站到她身侧,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。
露西瞥他一眼。这人,比她想象的有用。
两人并肩走回队列。夕阳穿透雾散后的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。长官很快过来问话,点名让露西汇报,明显起了重点培养的心思。
舰队继续往本部开。中途停靠补给港,新兵获准上岸。小镇灯火稀疏,街头尽是巡逻海军。
战国买了两杯热饮,走上前递一杯给露西。指尖将要碰到她手的瞬间,他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去,杯子差点脱手。
露西斜眼看他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跟碰了电似的。“
“没、没有,手冻僵了,海上太冷。“战国眼神飘忽,干巴巴打哈哈,把杯柄调了个方向递过去。
他不敢再多说话,怕露馅,扭头望着海面发呆。心里却在一个劲儿地哀嚎:完了,完了,真是碰个手都慌,我是不是真的哪里不对劲了。
露西接过热饮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她看着身旁这个举止处处透着别扭的少年,心里只琢磨着:这人八成是落下什么战后应激的毛病了,回头还是给他弄点安神药吧。
南海新兵路西,即将踏入海军本部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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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徽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