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所有人召集起来。
码头空地上,站满了人。胖厨师、老婆婆、茉菈,还有几十号底层弟兄,人人面色各异——有惶恐的,有坦然的,有目光躲闪的。
露西站在人群前,没有立刻开口。
精灵共情的丝线无声铺开,逐个拂过每一个人的情绪:老婆婆的牵挂与惧意,胖厨师的局促与心虚,茉菈的紧张与仰慕……还有几处暗沉的、摇摆的、藏着私心的情绪,无处遁形。
她花了整整一刻钟,把在场所有人“看”了一遍。
当初起事缺人手,但凡有热血有本事的都招进来,没时间细细核查底细。
队伍壮大,一层层提拔干部,她从前没静下心琢磨,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首领。今天这场会,算是补一课。
在场二十多人是墙头草,还有十几人心怀别的算计。
“铁头、海狼一伙,向CP泄了海火的底。人证物证俱在,已经处置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今天这场会,你们在场各位可以自行决定去留,我会给你们船和盘缠,好聚好散,海火不追究,只是从此之后不要再向别人提海火的事情。愿意留下的就留下,大家共患难。”
人群安静了片刻。
陆陆续续有人上前领走盘缠离开。露西早已在每份盘缠里混入了木灵种子,和当初放在铁头身上的是同一种。只要他们向外泄露海火的关键情报,种子便会启动,将人化为养分。
更多的人,留了下来。
玛格诺莉亚站在人群最后面,抬着头,一眨不眨地望着露西。
露西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玛格诺莉亚身上,对着她,笑了一下。
散会之后,露西单独把茉菈和玛格诺莉亚留了下来。
“玛格诺莉亚以后就跟在茉菈吧。”露西说,“我需要你们作为核心干部。”
茉菈看上去比较震惊,她愣了愣。她本来以为自己最多就是继续跑外勤、清点物资,万万没想到会直接当上干部了。
“大人,您是认真的?” 茉菈下意识扫了一眼身侧的红发少女,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玛格诺莉亚怔怔看着她,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也可以吗”在舌尖滚了一圈,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*
露西坐在仓库的窗台上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:“雷利先生现在,应该已经到伟大航路了吧。”
茉菈正好爬上来送水,闻言差点被门槛绊一跤:“您、您想雷利大人了?”
“我想他个鬼。”
“只是想到了海火的暗号规矩,你给我记死:以后接头,只认白贝。信物在谁手上,谁就有资格调动暗线。现在贝壳在雷利那儿,要是哪天有人拿着假信物来冒充我的人——你们认贝壳,不认脸,听懂没有?”
茉菈忍不住开了句玩笑:“那万一雷利大人在海上喝高了,拿这贝壳跟海贼赌骰子输了呢?”
露西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那他就等着。我第一件事就是满大海追杀他,把他那副金丝眼镜摁进沙子里,让他数清楚自己输了多少颗骰子。”
茉菈哈哈大乐,笑完又正色道:“好。”
门帘一动,玛格诺莉亚探进半个脑袋:“大人,最后一批人,今晚的船。”
*
第五天夜里,老船坞。
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泊在阴影里,船身破旧,帆上补丁摞着补丁。露西站在栈桥上,看着茉菈把人带过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,生得格外魁梧,宽肩厚背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他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,襁褓里偶尔传出几声嘤咛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用布巾裹着头脸,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觉的眼睛。
库拉普是特殊的巴卡尼亚族,体型魁梧、有巨人血统,妻子是普通人类,一家生活在南海的索尔贝王国。
茉菈把人领到露西面前,低声道:“人到了。”
露西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那个男人怀里的襁褓,又看向男人露出的半截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烙印,皮肉翻卷,像是用烧红的铁反复烙过,又被人胡乱剜去,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疤痕。
襁褓轻轻一动,小小的身子扭了扭。他低下头,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襁褓,动作笨拙却温柔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露西问。
“刚满月。”
她转向茉菈:“信呢?”
茉菈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,递过去。露西接过,转手交给那个男人库拉普??:“这封信,到了地方再拆。里面有一张地图,一处落脚地,还有一张凭据——到了那边,有人会接应你们。”
“你们要去的地方,很偏。”露西顿了顿,“远到那些追你们的人,一时半会儿摸不着。你们就在那里,把孩子养大,让他读书,让他学本事——让他比你们这一代,活得更像个人。”
库拉普??把信贴身收好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。月光下,那孩子忽然醒了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茫然地望着夜空。
“他叫什么?”露西问。
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熊。结实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大熊出生后,医院血液检查暴露了巴卡尼亚族身份,全家被世界政府抓捕,送往圣地玛丽乔亚沦为天龙人奴隶。
露西侧过身,“赶紧走。天亮前,要过两道海警的巡逻线。”
渔船无声地滑入夜色。露西站在栈桥上,看着那点船影越来越小,直到融进黑沉沉的海面。
“巴卡尼亚的熊,会跟着他的爹娘好好长大。”露西轻声说。
茉菈站在她身后,轻声说:“大人——这孩子是巴卡尼亚的种,被世界政府追杀了数百年的血脉。CP的人正在满南海搜这种血脉。这一家三口,是您从CP的押送船上截下来的?”
“嗯。”露西收回目光,“不止他们。”
茉菈心里一动:“还有?”
“还有一个小姑娘。”露西说,“比这襁褓大不了几岁,六岁出头。肤色深褐近黑,一头雪白的头发,蜷在押送船底舱的角落里。”
“那孩子,要送去哪儿?”
“避风港。”露西说,“今晚就走,我安排的船。你手底下那个补网的女人,认货——她会送。”
茉菈点了点头。她见过那女人一面,补网时话极少,眼皮都不抬,可那双眼睛,比刀还亮。
她走回仓库,在门边蹲下来,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,抱出一个裹着旧棉布的小小身影。
那孩子约莫六七岁,生得与寻常孩童全然不同——深褐近黑的肤色,雪白的短发,蜷在棉布里睡着了,呼吸很轻,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猫。
茉菈盯着熟睡的孩子。
“这肤色,这头发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我听老水手讲过——红土大陆之巅,住着一群背生火焰的种族。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露娜利亚。”露西说,“月之一族。”
她伸手,轻轻拨开孩子额前雪白的发丝,露出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。那伤口很深,边缘焦黑,像是被烙铁烫过——和巴卡尼亚男人手腕上那道疤,如出一辙。
“CP的船,一层装巴卡尼亚,一层装这孩子的族。”露西的声音很平,“他们管这叫“货物”。这一船货要运去的地方,是世界政府的实验室。”
“实验室……”
“拿活人做实验的地方。”露西把棉布重新裹好,动作很轻,“这一族的人,几乎被杀绝了。这孩子,可能是最后一个。”
茉菈沉默了很久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,忽然说:“大人,您放心。这孩子的船,我亲自送。送到避风港,我亲手交到接应人手里,再回来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。”露西说,“避风港那边,你也不熟。”
“那我送到半路。”
“送到避风港。”露西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她,“然后留在那里,帮我看一阵子。避风港缺个能镇场的人。”
茉菈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行。”
茉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孩子叫什么名?”
露西说,“她叫焰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让她记着,她的血脉不是诅咒。”
茉菈“嗯”了一声,大步走向渔船,跳上甲板,朝她挥了挥手,便钻进了船舱。
玛格诺莉亚抬眼望向露西,双手微微攥紧。
露西朝她笑了笑,伸手轻轻抱住她,低声鼓励:“别害怕,我会一直看着你。”
玛格诺莉亚耳尖瞬间烧红,低头咬了咬唇,快步跟上茉菈。
巴卡尼亚的熊,露娜利亚的焰,她能做的已经做了,剩下的,就看这两颗种子自己能不能活。
*
海火在南海这边的事情她已经安排好了,暗线转入地下。
她伪装成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路西,南海盐沙岛孤儿。
露西活动肩膀,攥了攥拳头,对着海面清嗓子:“咳咳。喂——”
声音在海面荡开,低而清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感。
好家伙,练了三天,总算稳住。千万别一紧张变回原本的声线,直接原地暴露。
“还行。”他开口,“比我想象中,顺眼。”
就是这嗓子,低沉沉的,听着像永远没睡醒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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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路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