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均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就在他以为邹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邹飏却眼睛一闭没动静了。
樊均吓了一跳,凑近点去听他的呼吸声,还好只是睡着了。
他松了口气,想站起来去厨房,但手腕还是被邹飏紧紧抓着。
他只能继续举着手臂愣愣地跪在地上。
也不是不能换个姿势,但樊均怕自己稍微一动邹飏就会醒。
邹飏眼下泛着一圈乌青,他看着忽然就有点儿心疼。
不,不对。
这种情绪可以被称之为心疼吗?他想问问邹飏。
邹飏没睡多久,反正樊均感觉自己盯着他的脸没看多久邹飏就醒了。
他看起来还是醉着的状态,眼神不太清明。
邹飏抓着樊均手腕的手松了松,虚虚拢着,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樊均掌侧那一块皮肤。
……很奇怪,樊均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。
可能像书里说的,心尖被羽毛挠了一样,痒痒的。
“樊均。”邹飏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樊均应了一声。
“我是不是喝醉了?”邹飏说。
“醉了。”樊均回答,像在哄小孩。
“你是谁啊?”邹飏问。
樊均愣了,他不是刚刚才叫了自己的名字吗?
“我是003。”于是樊均给自己换了个称呼。
“不对。”邹飏松开樊均的手,起来跪坐在沙发上,靠近樊均低头看着他。
邹飏带着点酒气的呼吸全扑在了樊均脸上,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让樊均有点晕眩。
“你……”邹飏伸手在他唇上的疤轻轻碰了一下,指尖的一点热意瞬间带起滚烫的温度。
“是我最特别的存在。”樊均听见他说。
什么都听不见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是邹飏急促的心跳声很清晰,邹飏的脸在他眼前蒙成一片。
一种要冲破喉咙的情感之下裹着层巨大的恐惧感。
“我……”邹飏看着他。
不要说出来。
“好像……”邹飏的嘴唇一张一合。
不要说出来。
“喜……”
“邹飏。”樊均打断了他,一把把他推到了沙发靠背上,自己也猛地一往后磕在了茶几上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后,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月光静静流淌,邹飏的表情隐在黑暗里他看不清。
“你喝醉了。”樊均牙齿打着颤。
邹飏抬手捂着脸,深深吸了口气。
他过了好久才说话:“我是喝醉了,不是失智了。”
樊均沉默着。
“我是个成年人,樊均。”邹飏抬眼从指缝里看他,“说出的话我都会考虑后果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需要承担这个后果。”樊均没有看他。
邹飏叹了口气。
樊均似乎有点艰难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干涩:“我们……没有认识很长时间。”
“很多人的喜欢,也就是一个瞬间。”邹飏说。
樊均沉默了。
沉默代表着很多东西
不愿说,不敢说。默认或是抗议,压抑或是回避。
他知道樊均在想什么,所以他不难过。
他只是……有点儿惆怅。
邹飏扯起一个笑容:“把那坛酒拿过来吧。”
“你不能喝了。”樊均抬起头。
“樊均,我是你的主人。”邹飏跟他对视。
樊均看见了邹飏眼里的细小的光。
樊均用喝白酒的那种小杯子给他倒了一杯出来。
邹飏拿过在手里晃了晃。
这酒没有颜色,是清酒,闻着很香醇。
“不要推开我。”邹飏说了一句。
樊均还没来得及疑惑,就看见邹飏一口把酒闷了,然后附身朝他凑过来。
嘴唇撞到了一起,酒液也因为冲击从邹飏嘴里流出来,一些溢进了樊均的唇缝,一些顺着他俩接触的地方划下,落到樊均胸口。
樊均全身都僵住了,他的手抬起又放下,他看见了邹飏满眼的水光。
邹飏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,他只是贴着樊均的唇,轻轻蹭着。
“你会短路吗?”邹飏离开了他,手臂擦了一把嘴。
“……应该不会。”樊均也下意识摸了摸嘴角。
“我去睡觉了。”邹飏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的一瞬他浑身力气都没了,脊背靠着门板滑落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没事的,没事的。
……
樊均在他门口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敲了敲门:“我在外面,你叫我我就能听到。”
门里面没有声音,不知道邹飏听到没有。
樊均来回捏着手指,指节咔咔作响。
邹飏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谈恋爱,男人女人都可以。
但唯独不能是他。
不能是一个连生物都算不上的东西。
邹飏第二天是在地上醒来的。
头很痛,脖子也很疼,像落枕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本来以为宿醉会忘掉那些糟糕的记忆,结果现在回想起来什么都清晰无比。
樊均的眼神,樊均说的话,樊均唇上柔软的触感……
疯狂,太疯狂了。
邹飏抓了一把头发,推开门,樊均的身子就倒了进来,脑袋咚得一声在地上磕了个响。
“我靠!”邹飏往后蹦了一下,“你没事儿吧?”
“没事,”樊均坐起来,“你起床了的话我就去做早餐。”
邹飏点点头,看着樊均走出去,他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尴尬。
洗漱完邹飏一直在偷偷观察樊均。
樊均看起来很坦然,问他要吃什么的时候也很平静,还贴心地给他剪了片布洛芬。
吃早餐的时候他邹飏实在忍不住了问:“你是有什么消除记忆的功能吗?”
“嗯?”樊均给他剥鸡蛋的手顿了顿。
“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?”邹飏秉持着既然开了口就问到底的原则继续说。
“记得。”樊均继续剥鸡蛋。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淡定?”邹飏再问。
“我怕你……”樊均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……其实也没事儿。”邹飏随手拿了个鸡蛋啃,一声脆响。
“那个我还没剥。”樊均说。
邹飏面无表情地用牙把蛋壳咬下来了。
邹飏为了老妈的婚礼其实请了两天假,今天是不用去上班的,但他还是准备去学校。
得给自己找点事做,这样脑子里才不会七想八想。
“我走了。”邹飏站在玄关处,回头看了樊均一眼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樊均说。
门关上,隔绝了樊均的视线。
他在邹飏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了很久,才站起来去洗碗。
无论发生了什么,时间都在往前走。
两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生活。
反正,都会过去的,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。
直到樊均的公司突然向邹飏传来邮件,说要升级一下这批仿生机器人,过几天会有专员上门收回。
“我靠啊,”邹飏郁闷地敲了下键盘,“你不挺智能的吗还有啥好升级的。”
“可能优化一下语言系统吧。”樊均说。
“我服了。”邹飏笑了起来。
离开的时候樊均给他做了好几天的速食餐放在冰箱里。
“你加热一下就能吃,一定要好好吃饭。”樊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邹飏理了一下他的衣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樊均笑笑。
晚上邹飏一边吃樊均给他做的饭一边刷着手机,刘文瑞忽然给他发了条消息。
【瑞思拜】樊均是不是回去升级了
【邹yang】你怎么知道
【瑞思拜】网上刷到了
【瑞思拜】我还看有人爆料说是公司内部机密被泄露了,所以才要整修
邹飏没有回复,他去找公司客服问了一嘴升级的机器人要多久回来,那边的答复是三天后。
……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。
今天樊均要回来了,刚好还是休息日,邹飏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准备找部电影看,还没找好手机就来了个电话。
是刘文瑞的,邹飏接起来:“贵干?”
“看新闻!樊均出事了!”刘文瑞在电话里大喊。
邹飏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他点开新闻网页,里面正在直播。
“近日,一智能机器人制造公司被曝出实施人体实验,将活人植入芯片改造成机器人售卖。”
主持人正站在一栋建筑前讲话,邹飏认得出来,这是樊均那个公司。
“我们不禁发问,科技进步带来的利益,究竟是好事还是一场危机……”
主持人的话没来得及说完,身后的建筑突然传来爆炸声,火舌翻涌着吻向天际。
邹飏的手机摔在了地上。
邹飏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出汗。
樊均,樊均樊均樊均樊均……
你说等你回来,你自己说的,你不能食言。
你不能有事。
……不要死。
一路上邹飏都压着超速的底线,十分钟的车程硬是被他缩成了七分钟。
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一抖差点儿跪在地上。
火还在烧,公司周围已经围了一圈警戒线,警戒线旁边也站了一堆人。
有人在哭,也有人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邹飏有些呼吸不过来,他看到一个人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。
是樊均。
其实根本看不出来那个人长什么样,但邹飏觉得那就是樊均。
“樊均!”邹飏喊了一声,根本没喊出声音,喉咙像被撕扯着一样干裂。
他跑了起来,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。
邹飏几乎是扑到了樊均面前,脸差点儿直接埋进樊均怀里。
“樊均……”这次他喊出了声音,泪也跟着一起滚了下来。
樊均睁开了眼,眼球里也都是血,满目的红色。
他嘴唇嗫嚅了几下,声音很低:“邹飏。”
“我在啊。”邹飏的眼泪跟樊均身下的血泊混在一起。
“我是……什么?”樊均问。
“你是樊均,你是樊均。”邹飏想去抱他,但又怕碰到樊均的伤口。
他已经不知道樊均伤在哪儿了,渗出的血液盖住了所有。
樊均很轻地对他勾了勾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