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妈离婚后等到他上了大学才重新找了男朋友。
在这一点上,邹飏挺谢谢她的,至少老妈在一整个童年里都是他一个人的妈妈。
老妈要结婚,他是理解的。她不可能剩下的日子都要一个人过,两个人总是有个照应的。
但是邹飏……还是有点难过。
或许他很自私吧,希望老妈能陪着自己一辈子。
但是不可能的,老妈给了他一个家,老妈也需要一个家。
“怎么了?”樊均声音里带着点小心。
“没事,”邹飏收起手机,对他扯了扯嘴角,“走吧。”
晚风裹着寒意吹来,邹飏搓了搓胳膊。
“你拿一下。”樊均戳戳邹飏的手臂。
“啊?”邹飏愣了愣,但还是下意识接过樊均手里的酒坛子。
下一秒樊均的外袍披在了他身上。
“还冷吗?”樊均看着他。
邹飏立马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,轻声说:“这样你不冷吗?”
“不到零下三十度的气温我是不会有感觉的。”樊均说。
邹飏没回话,只是把外袍拢紧了点。
邹飏刚把大门关上,转身想换双拖鞋,就被樊均抱住了。
这是个很深的拥抱,樊均一只手抚上他的背把邹飏往怀里压,另一只手环住邹飏的腰。
“怎么了?”邹飏有些不知所措,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。
“你看起来很难过。”樊均慢慢说着,“我的数据库告诉我,人类难过的时候,需要一个拥抱。”
邹飏沉默了很久,久到让樊均以为他是不是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,才终于说了话:“我爸我妈很早就离婚了,之后我一直跟着我妈生活。”
邹飏停了一下:“要不去沙发上说吧,我不想站着了。”
“好。”樊均说,就着拥抱的姿势带着他往沙发走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邹飏拍拍樊均的背。
樊均松开了他,邹飏突然又感觉有点儿冷。
阳台门没关吧可能。
樊均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到茶几上,接着直接坐在邹飏面前的地板上看着他。
邹飏背往后陷进沙发里,脑子还是有点乱。
樊均不是刘文瑞,不是那个知道所有事的发小。樊均也不是李知越他们,不是相处了很多年了解近况的人。
要怎么开口?要怎么倾诉?
樊均没有催他,只是抱着膝盖换了个姿势坐。
最后是樊均又去把冷掉的牛奶再热了一遍,刚想放下的时候邹飏冲他伸手,把杯子和他的手一起握住。
樊均抿了抿唇。
到家这么久了,邹飏的手还是凉的。
邹飏的手只停了几秒就拿过牛奶喝了一口,然后捧着杯子说话:“我妈妈要结婚了。”
樊均默默坐回邹飏身前。
“其实我应该开心的,但是……我不想开心。她一结婚,我就没有家了。”
邹飏说话的时候很用力,像是如果不这么咬着牙说话,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樊均,我没有家了。”邹飏低着头,捏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。
樊均撑在地板上的手猛地握紧。
他的智库告诉他,他应该说点什么去安慰邹飏,可是他不懂,他不懂邹飏口中的“家”代表着什么,因为对他来说家只是一座房子。
他怕说出来的任何话语,都显得苍白无力,只能伸手在邹飏膝盖上搓了搓。
邹飏没什么反应,继续说着:“可能很多人会说,她一直都是你的妈妈,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。”
“但是不一样,”邹飏眨了眨眼,“你能懂吗,不一样。”
“连接人的是情感,不是什么狗屁血缘。”
“我……”邹飏吸了口气,“很害怕。老妈有了新的关系后,我身边就空了。”
“不会空的。”樊均很快地说了一句。
邹飏抬起眼。
“你说的有一些我不是很懂,但是我知道你不开心。”樊均手指不停地抠着地板,“你说你没有家,那我就陪着你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再开口:“反正你一定是比我先死的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邹飏定定看了他很久,眼底是樊均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其实很少会跟人说这些。”邹飏喝了一小口牛奶。
“我不是人。”樊均说。
“操。”邹飏笑了一下,差点把牛奶喷出来。
“你笑了。”樊均有点开心。
“嗯?”邹飏有点疑惑。
“不要哭。”樊均指尖在他眼下点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哭了吗?”邹飏抹了一把脸。
湿的。
操。
邹羊你丢人啊。
眼泪划在脸上的感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并且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。
樊均拿走了他手里的牛奶,抽了几张纸巾盖在他眼睛上按着。
眼周传来樊均掌心的温热,邹飏闭上眼睛。
“我没哭了。”邹飏拍拍樊均的手。
“好。”樊均把纸巾拿开。
确实没哭了,但是眼睛连着鼻子耳朵全都红了一片。
“幸好你明天不用上班。”樊均看着他。
邹飏搓了把脸:“眼睛肿了吗?”
“有一点,”樊均点点头,“我等会给你弄个热毛巾。”
“樊均。”邹飏喊他。
“嗯?”樊均应了一声。
“你们公司要是有人气投票的话你肯定是第一名。”邹飏说。
樊均笑了笑。
“真的,”邹飏再补充了一句,“你很讨人喜欢。”
这句话出来之后两个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呃,我是说……”邹飏咳了一声。
“你还难……”樊均的声音跟他的撞在了一起。
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。
“我真没事了,说出来就觉得好多了。”邹飏又清了清嗓子。
“嗯……”樊均眼神乱飘了一圈还是没落到邹飏身上,“我去给你放热水。”
他转身进了浴室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邹飏除了上班就是帮老妈筹备婚礼,老妈的男朋友他也见过很多次了,别的不说起码对她挺好的。
可能这就是老妈想要的同频。
他偶尔也会带着樊均过去帮忙,老妈第一次见到樊均的时候还上手摸了好几把樊均的脸,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个机器人。
跟樊均相处得越多,邹飏就越来越觉得他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会聊天,会笑,会在邹飏每一次看过去时接住他的目光。
邹飏。
你在想什么?
婚礼的前一晚,邹飏和樊均直接住在了老妈家里,刘文瑞他们在附近找了个酒店。
对此刘文瑞表示谴责:“我不应该跟你一起睡吗?”
邹飏淡淡回答:“樊均比你贵,丢了你赔我吗?”
刘文瑞冲他抱拳:“在下告辞。”
怕吓到老妈,邹飏不让樊均晚上在客厅里待着,他在房间里给樊均弄了个地铺。
邹飏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,还是没忍住小声喊了一句:“樊均?”
樊均一只手扒上他的床沿,探出半个头看着他。
邹飏看着他就有点儿想笑:“你干嘛呢?”
“等你睡着。”樊均说。
“那我睡不着怎么办呀?”邹飏说。
樊均皱起了眉。
“你给我唱首安眠曲吧。”邹飏说。
“小孩儿一般不都是要听睡前故事吗?”樊均笑笑。
“我爸以前不让我听,”邹飏啧了一声,“他说一个小男孩听什么故事。”
“你爸有病。”樊均刚松开的眉又拧在一起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邹飏趴在床上笑。
樊均想了想,然后指节一下下地叩着床沿,轻声开口:“一闪一闪亮晶晶,满天都是小星星……”
樊均唱歌的调挺准的,就是没什么情感,像在完成工作。
但是声音很好听,微微带着沙哑。
邹飏看着樊均低垂的眼睫,视线慢慢模糊。
婚礼很顺利,老妈甚至还在台上感动得哭了。
“新郎,你是否愿意这个人成为你的妻子?”
邹飏喝了一口酒。
“……尊重她,接纳她,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?”
邹飏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。
“我愿意。”
是老妈在说话,然后其他亲戚和宾客的欢呼声跟婚礼进行曲混在一起,冲进邹飏耳朵里。
邹飏再想倒酒的时候掏了个空,抬头一看,樊均把他杯子拿走了。
坐他右边的刘文瑞叹了口气,把自己的杯子移给邹飏:“喝吧醉羊。”
喝酒了肯定是没法开车的,最后是刘文瑞开着邹飏的车给这一大帮人送回了家,然后自己再打车回家。
樊均半搂半抱地把邹飏拖进家门,想把他放到床上的时候邹飏在他身上哼唧了一句。
“什么?”樊均没听清,耳朵往邹飏那凑了凑。
邹飏动了动,嘴唇很快地在樊均耳垂那擦了一下。
樊均不敢动了。
“不去床上。”邹飏小声地说。
“为……什么?”樊均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没洗澡,我身上脏。”邹飏说。
樊均只得又把邹飏拖到了沙发上,准备起身去给邹飏煮碗醒酒汤的时候,他的手腕被邹飏抓住了。
邹飏手上使了点劲,拽得樊均一个踉跄跪到地板上,手掌很快地撑住了沙发边才没让整个人都砸到邹飏身上。
樊均第一反应是喝醉的力气都这么大吗?
第二反应……没有第二反应了。
邹飏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从阳台溜进来的一小片月光,照着邹飏的侧脸。
樊均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发颤。
“樊均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