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北区机场的路上，可以称得上风平浪静。
路边偶尔的几家洗车场都开着门，当地小孩赤着脚在街边踢球，棚子下光膀子的瘦老头在木桌上打牌，对城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。
仅仅隔着几条街，组成了这样荒诞的景象，让姜绍白一瞬恍惚。
他低下头看自己沾满泥灰和血迹的手，他深知这里脆弱的平静也很快会被打破，无人能幸免。
随着车子彻底驶出城外，蛛网般的小路汇入更多四面八方而来的车流，逃出来的轿车和皮卡急迫的争先恐后的远离这座死亡之城。
这些车里的人脸上都带着恐慌和绝望，姜绍白注意到一辆车的后车门上还夹着一只惨白的断手，他闭上眼不敢再看。
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，杠开踩下了刹车。
“你要去干嘛？”
杠开从后座掏出那根送走老六的钢管握在手里，他推开门，对姜绍白说：“你莫出来。”
“你、你要去抢劫？”
杠开好笑地看了他一眼，砰一声关了门。姜绍白这回没听他的，他不敢再独自待在车里，紧跟着也下了车，亦步亦趋地跟在杠开身后。
他俩停车的动静吸引了几个同样途经的司机，他们纷纷把车停在路边，小跑着往便利店来。
便利店里已经有三四个人，无一不是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。
“Mu ni khon sue khong nyang lai chang?（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买东西啊？）”
无人回应收银员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凝重，收银员古怪地打量每一个顾客的脸色。
前面的人已经把便利店的东西几乎搬空了，杠开从角落里摸出四根遗漏的士力架，半打矿泉水，一盒压缩饼干和几包漏了气的干瘪薯片，货架上没剩下什么，眼下能拿的他照单全收。
一转眼看见姜绍白抱了几包一次性内裤和两包小袋的洗衣粉，下巴上还抵着一瓶洗手液。
杠开无语地问：“你咋不把牙刷洗脸帕也拿上嘛？”
姜绍白冲他一撅胯，漏出插在裤兜里的两管牙膏：“我拿了。”
“……”
紧随而来的司机们见便利店已经没剩多少东西了，其中一人竟发了狠，抢过前面刚装袋的商品就跑。
有了这个开头的，后面的人也彻底乱了套，当场争夺起来，塑料袋被撕扯破，食品撒了满地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地上，在人群缝隙之间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面包。
手被一双布鞋踩住，少年抬起头，看见人群中穿花衬衫的纹身男恶狠狠地看着他，“Yang ka lak khong ik bo?（还敢偷东西？！）”纹身男揪起少年的衣领，一拳砸在他的颧骨上，少年被打的鼻血和口水喷了一地。
“police！stop！”一个穿着泰国警服的高大男人冲了进来，一把推开纹身男，将少年从地上拎了起来，他的手里举着警官证，但别说泰国的警官能不能管得了邦泰的人，就说在这乱世里谁管你什么身份？就是皇帝老儿来了都得挨两脚。
“阿昌，你冇事嘛？”警察低头问少年。
是华人？姜绍白看向这个泰国警察，他和少年应该是一起的，少年伤得不轻，龇牙咧嘴地躲在他身后。
混乱中，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警察一把，甚至有人去摸他腰间的枪套。泰国警察脸色大变，迅速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，子弹击碎了便利店顶部的一盏灯。
“啊啊啊！！！”收银员抱住脑袋，缩进了柜台底下。
但人群仅仅只被震慑了一瞬，更多的人又因为物资推搡起来，那把手枪也因此脱手滑落到了姜绍白脚边。五湖四海的人鸡同鸭讲大打出手，姜绍白被杠开捂住头，护着他往外挤。
“走！”
他被杠开罩着，只能看见脚下的路，听见对方抱怨着：“喊你在车上莫下来，非不听。”
姜绍白缩在杠开的胳膊底下，“我怕你一走又有车来撞我。”
杠开的胸腔震动了两下，像是在笑。姜绍白佩服极了杠开的勇气，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空笑。
他们俩贴着边的往外蹭，即使中间有人想来找麻烦，也被杠开手里的钢管打退。
终于冲出便利店，两人迅速跑回老头乐，姜绍白回头去看，便利店的暴力还在发生，少年被那个泰国警察护在身下，纹身男的好友正对他拳打脚踢，其中几人的手里还握着刀，不愿交出物资的便被那把刀狠狠捅进腹中。
“莫看了，快走！”杠开说。
“那个泰国警察是华人！”姜绍白说。
“所以呢？”杠开懒得理他，钻进了驾驶座。
对啊，那又能怎样呢？他连自己都无法保护，得依靠杠开才能得以生存，又如何去帮助别人？他在钻回车里的一刻，无意间和那个少年对视上，那双干净的眼眸无助地看着他，或许他其实并没有在看姜绍白，只是无意识地望着这个方向，却像是在祈祷有人能帮帮他们。
姜绍白咬了咬牙，突然冲着便利店方向大喊：“喂！！！那个纹身男的小腿被丧尸咬了！！！！”
邦泰有一部分人时常和华人做生意，是能听懂一些中文的，于是这片混战中居然真的有人去看那纹身男的小腿。
“被咬了也会变丧尸！！！！快跑啊！！！！”姜绍白在远处大喊着，喊完立马钻回了副驾驶座里。
“快开车！快跑快跑！”他喊道。
杠开好笑地看了他一眼，朝外喊道：“La vang phu sai sak kat， lao cha kai pen phi dip!（小心纹身男变丧尸！）”
“Bo men! An ni bo men thuk kat!（不是！我这不是咬伤！）”纹身男发现连自己的好友都在看自己的小腿，他惊恐地辩解道。
杠开不再关注便利店，他发动了老头乐，小车抖动了几下，再次踏上逃亡之路。姜绍白死死抓着安全带，从后视镜里去看越来越远的便利店，他们并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够帮助到这两个人，却已经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。
之后的，就看他们的命了。
姜绍白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，长时间的饥饿和逃亡让他精疲力竭，他从杠开带回来的物资中掏出一包漏气的薯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他们此时距离北区机场越来越近了，两旁的水田传来蛙鸣声，不一会儿狭窄的车厢里响起吸鼻涕的声音，杠开扫了“噪音制造机”一眼，姜绍白不知道为了啥，嘴角沾着薯片碎屑，边吃边哭。
“少爷又咋子（怎么）了嘛。”
姜绍白泪眼婆娑地看着手里的那盒牛奶，这是他们家的产品，芒果味，他从前重来不稀得喝，芒果奶滑入喉咙里，味蕾品尝出对亲人的思念，和浓浓的乡愁。
“杠开，你喝过咩咩牛奶没有？”姜绍白把牛奶递给杠开，杠开也口干舌燥的，就着他的手嘬了一口。
“小时候喝过。”杠开说，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，还没来邦泰的时候，咩咩牛奶的广告大街小巷的播，钱温澜也曾经给他买过一回。
“我从前不喝自己家的产品，”姜绍白惆怅地说，“我只喝新西兰特供的杀菌鲜奶，杠开，这是我第一次喝咩咩牛奶，真的有很多糖和香精，喝多了会长胖，还会影响钙吸收……”
“有得喝不错了，挑三拣四的。”
“对啊，但就是这样一盒被我挑剔的牛奶，在这里会有一群人为他大打出手……”
杠开瞥了他一眼，又听他低落地问：“会好起来吗？杠开？还会好起来吗？”
“……等你回国了就好起来了，”杠开说，“离开邦泰吧。”
姜绍白张了张嘴，离开邦泰也没用。他想起了自己的谎言，颓丧地低下头没再说话。他有太多委屈，太多担忧，父亲那边的情况或许没能比他们好多少，他有万万句忧愁想找杠开发泄，但却无法说出口。
他举着牛奶又要喂杠开喝，杠开撇过头，“你自己喝嘛。”
姜绍白摇摇头：“被你喝过了，有口水。”
“……”
还是不够饿的，杠开面无表情地想。
傍晚的风吹进车厢，带来了田野的青草香，杠开拧开了车载FM，滋滋的电流响个不停，杠开连着切换了几个频道，直到拧到其中一条线，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用寮语严肃的播报声：
“特区民众请注意，市区遭受恶意破坏。特区军队已全面接管，请所有居民待在家中，减少外出。任何在街上游荡者，军方有权直接击毙。重复，军方已实弹接管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姜绍白问。
“说军队接手了城区，”杠开皱着眉，“不晓得是哪个军队接手的，总之跟你无关，你也不会再回市区。”
姜绍白茫然地点点头，他对邦泰的势力分布并不了解，但杠开说的没错，等到了北区机场，他们就能离开这里回到祖国，他此时还没能意识到杠开用的是“你”而非“我们”。
那条新闻播完后，突然响起一首老掉牙的DJ舞曲，一段中文广告响起：“邦泰免税店，泰国灵药，野生虎骨酒，买一送一！千金台帝王级泰式洗浴，推拿，重振男人雄风……金象□□推出线上□□APP……”
姜绍白瞪大眼：“外头都人咬人了，他们怎么还播这些广告？！”
“你信不信，今晚赌场都还开着门？”杠开戏谑地笑。
“怎么可能。”姜绍白自然不信，这可是电影照进现实，真正的丧尸爆发，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想着玩乐。
杠开并没有跟他解释，在邦泰这样的地方，恐慌的永远只会是普通平民，武装势力只要缓过神来，钱就成了废纸，到时候军火、粮食和活生生的人才会是他们争夺的新目标，这是必然的结果。而赌博、白面和**场永远不会歇业。
“哎！是那里吗？我好像看到了！”姜绍白突然喊道。
杠开顺势看去，远远的能看到一块凸出在树林之上的高塔，高塔之上悬着雷达天线。
“这是机场吗？怎么看着不太像啊……”
“你当是国际机场啊，北区机场是原来一个军阀的私人机场，不飞客机。”杠开说着又诡异地笑了一下，“原来是给那些老板送豪车和女人的，也用来走私和运送你这样的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姜绍白被他看的发毛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猪仔呗。”
“你才是猪！”姜绍白瞪他，“你怎么讲话这么讨厌。”
“猪仔，”杠开翻了个白眼，“就是肉票啊。”
“……”姜绍白咂咂嘴没说话了，心里怦怦跳着，就快到了，只要找到爸爸派来的直升机就能回国了，回到家人的身边。
他如此期待着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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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六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