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乐在北区机场外停了下来，机场被铁丝网包围着，顶端是带刺的铁圈，内部罩着军绿色的衬布挡住了后面的光景。
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也听不见有螺旋桨的声音，门口更没有安保人员，只有四声杜鹃从远处送来荒凉的鸣啼。姜绍白趴在窗边往外看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。
“到了。”杠开说。
姜绍白看着半掩的铁门，莫名心下惴惴，“走吧……”他将手边的食物都塞进了塑料袋里。
杠开从车后座拿过那半打矿泉水，从里面取出五瓶塞进了姜绍白的口袋里，又把钢管一并给了姜绍白。
姜绍白挣脱开杠开的手，愣愣地看着他：“你……给我干嘛？”
“拿给你防身。”杠开捡起掉落的钢管，索性直接扔到他怀里。
“……你不跟我一起走吗？”姜绍白脸都白了，“我们不一起回国吗？”
杠开从兜里摸出烟，弹了一根叼在嘴边，他边点烟边笑了两声：“我跟你回去干啥子？老子连个身份证都没得，回去当黑户啊？”
“不是，我……我可以帮你补办身份证的！”姜绍白赶紧说。
“不需要。”
“那你留在这边干嘛？邦泰都这样了，你回去喂那些丧尸吗？而且你救了我，也回不去彪哥那边了，你跟我一起回去……不是还要给你亲戚做手术吗？”
提到钱温澜，杠开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。
“你话啷个（怎么）那么多嘛？”杠开挥挥手，“赶紧滚嗷，我答应把你送到机场也做到了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姜绍白一瞬间气血上涌，脸涨得通红：“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？你之前明明说好跟我一起回国的！”
“我从来没答应过哈，是你自己在那儿意淫我要陪你回去，”杠开戏谑地笑他，“咋子嘛？你爱上我了啊，这么离不开我。”
“神经病……”
“对，老子是神经病。哎呀，莫要浪费时间，赶紧爬。”杠开把那一堆物资往他身上塞，越过姜绍白打开了副驾的门。
“骗子！”姜绍白骂他。
杠开看他眼里又蓄了泪，心里烦躁得很，他一把揪住姜绍白的衣领，恶狠狠地问：
“哪个是骗子？我问你？你真当老子是岁屁儿（小孩子）那么好骗？华国要是真的没事，那些广播里头早就发撤侨的消息了，我只是懒得拆穿你。
老子都把你送到这儿了，也够了噻。你看到那些丧尸没得？钱温澜是个精神病，她活得下来个鬼，就是没遭咬死也饿死了，我现在也无牵无挂了，回去干啥子？”
“……”
原来杠开知道他在撒谎。
姜绍白半晌没说出话来，一边掉眼泪一边看着他。
杠开松开了他：“你老汉儿不是给你找了安保公司的吗？你怕个锤子，他们比我管事，肯定把你保护得巴巴适适哈。”
姜绍白瞪着双眼睛盯着他，杠开被他盯得没辙，一脚把他踹下了车，“哎呀快点滚，老子要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等死了，莫浪费老子时间。”
“……胆小鬼！”姜绍白被他踹在地上，手臂磨破了皮，他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口袋和那根钢管，“你真是个胆小鬼！你连确定她还有没有活着的勇气都没有！难道她不在了你就不活了？难道你是为了她而活的吗？你是一个独立的人！”
杠开笑出声来：“你跟我谈独立啊？那我问你，你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，非要我陪到你回国，你又有多独立？”
姜绍白气红了脸，一把将钢管扔回他车里，“狗咬吕洞宾，不识好人心！你真以为我没你不行吗？我只是看你帮了我，也想救你而已，既然你一心求死，那你就去死嘛！”
他抱着物资气哼哼地转身往大铁门走。
机场风大，咸腥的山风吹得脸生疼。姜绍白搓了一把脸颊，头也不回，他怨恨杠开，怨恨杠开没有求生欲，怨恨他连回去确认一下家人是否还活着都不敢，更怨恨他丢下自己。
但人终会别离，杠开说的没错，他不过就是个小混混而已，爸爸安排的专业安保才更可靠！
杠开坐在车里，看见姜绍白的背影消失在了那扇铁门里。他将椅背往后放，伸了个懒腰，好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心事，浑身轻松地躺了上去。
闭上眼睛的一瞬间，脑海里又浮现出钱温澜的身影。
丧尸爆发最遭重的地方一定是医院，一个健全的人都难以存活，更别说有着精神病的重病患者。
“这个世道，死人比活人幸福噻，我希望你死得没有痛苦哈。”
杠开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说。
至于姜绍白，其实杠开心里也挺舍不得的。
像姜绍白这样的少爷，不是没接触过。在金象赌场什么样的人没有？比他纨绔的，比他有钱的，比他傲慢的，比比皆是。如果不是姜绍白被绑架，如果不是丧尸爆发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依赖自己？天之骄子依赖一滩烂泥，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生满足的？
那种克服了本能的恐惧，把姜绍白从车里救出来时，巨大的成就感和疯狂分泌的多巴胺比白面还要上头。
可在杠开浑浑噩噩深陷泥潭的二十年生涯里，突然有个人全身心信赖他，把命交到他手里，要他重新当回人，要把他拉出泥潭，把他**裸的曝晒在阳光下的感觉却令他毛骨悚然。
他的确是个胆小鬼。
“沙沙——”
“嗬嗬——”
杠开睁开眼，不远处的草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，他盯着那簇晃动的草丛，神情慢慢凝重起来。
……
机场内部比姜绍白想象中的还要破败的多，一块勉强称得上平整的黄土地，被破旧的水泥跑道贯穿。跑道中央停着一架小飞机，看着很有些年头了，好多地方都生了铁锈，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在使用的样子。
姜绍白抱着物资心里直突突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难道是来的太早了，安保公司的人还没有来吗？他往前走，越过一排集装箱，终于远远看见了一架蓝白相间的民用直升机。
直升机上印着醒目的汉字，姜绍白一瞬间高兴起来，找到了！真的有直升机！！
这一刻的欣喜让他忽略了附近的异常，姜绍白拔腿往直升机的方向跑，还有不过十来米距离时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，欣喜的表情也渐渐被惊惧取代。
直升机的舱门大开着，门边横卡着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。他手里还握着手枪，胸口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洞，黑血从胸口倒流到脸上，在他的下巴上赫然一个血淋淋的弹孔。
而驾驶舱的飞行员更是可怖，他还“活着”，但半张脸都被啃烂了，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。
“嗬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发出血泡咕噜咕噜的声音，用仅剩的一只浓黄的眼球望向姜绍白的方向，灰白的黑筋密布半张脸。
姜绍白往后退了一步，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摆子，飞行员张大嘴，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。
后退的腿一软，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。
飞行员疯狂的挣扎起来，直升机中不断发出“哐哐”声，紧接着两只丧尸拥挤着翻越横亘在舱门的尸体滚了出来。它们摔在地上，骨骼“咔咔”响动，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。
这一刻姜绍白已经彻底吓懵了，脑子里反倒是生出些荒谬的想法——它俩真像人形蟑螂啊……
“哈儿（傻子）！你愣起搞啥子！”
杠开的声音响起的同时，姜绍白连滚带爬地往后跑：“杠开！快跑！！”
他终于看见了杠开的身影，杠开提着钢管也正朝他跑来。
姜绍白的牙齿止不住发颤，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。丧尸的腥臭扑进鼻腔，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，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两只丧尸就紧贴在他背后，一阵阵的鸡皮疙瘩从胳膊爬上来。
离得近了，杠开越过他，举起钢管狠狠砸向其中一只，又抬起腿蹬飞另一只。被砸中的丧尸脑袋旋转了两百度，踉跄地倒在地上，杠开冲上去踩住它，一棍子狠狠砸在它的头上！
“噗——！”
腥臭的血浆从丧尸的眼眶里喷射而出，他们早已不是人类，没有了痛觉，只有对血肉的渴望。
另一只丧尸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般，脑袋歪斜着又爬了起来，猛地朝杠开扑去！
姜绍白大叫一声，举起一大口袋的食物朝那只丧尸砸去，这也给了杠开反应的时间，他回身一棍子砸在那只丧尸头上。
一下，两下，这只丧尸格外顽强，他张着大嘴，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掐住杠开的手腕。杠开一脚蹬在它脸上，又几棍子下去，直到那丧尸的脑子彻底凹陷的连脸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，才缓缓停下来。
两个人喘着粗气，杠开满脸是血的看着姜绍白，姜绍白也看着他，半晌之后，姜绍白哽咽着说：“回不去了，杠开。”
杠开的眼睛黑沉沉的，他什么都没说，三两步上去把姜绍白拽了起来。两个人捡起地上散落的食物，口袋被打坏了，一人抱上一堆，沉默地往外走。
快到铁门时，姜绍白忍不住问：“你怎么又回来了？”
杠开还是没说话，很快姜绍白也就知道为什么了。
在他们的老头乐前面躺着个被打爆了头的丧尸，穿一身灰黄色的制服，很像是之前在永旺大道见过的民兵服饰，只是徽章不一样，应该是隶属于另一个势力的，或许就是曾驻守在这里的守卫。
他们把食物放回车里，杠开走到那具尸体前拽着他的腿往旁边的草丛拖。
当他意识到机场也被感染的时候，他庆幸这里已经废弃，否则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。
靠。
救人会上瘾啊。
“现在……怎么办？”姜绍白愣愣看着他。
“回国。”杠开说。
“直升机没了，要怎么回去啊……”姜绍白绝望地说，“他们……国内也沦陷了……不知道爸爸怎么样了……”
“总有安全的地方。”杠开说着拉开车门，“电影里面一般像你老汉儿这种对社会有用的人，都会被保护起来。”
姜绍白似乎真的被他说服了，他点点头也跟着钻进车里。
“你不生气了啊，还跟到我，不怕我带你一起去死？”杠开忍不住逗他。
姜绍白理所当然地说：“不怕，你是一个好人。”
再说了，直升机没了，除了跟着杠开他还能怎么办？
“莫恶心我哈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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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七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