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所没有人,墙上挂着个老式风扇,呼呼吹着风。
杠开把老六放在椅子上,朝里面喊了一嗓子,“Mi khon yu bo?(有人吗?)”
无人回应,但靠里的房间里有些细碎的动静。
“开哥……”老六迷茫地看着杠开,“你别走。”
“我去给你找医生。”
杠开来到发出动静的房间门口,这是一扇白色塑料门,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仔细听来像有人在嗦面。
杠开没有轻易推开门,他垂下眼,黑红色的一滩血从门缝底下溢出来,蔓延到了他的脚边。杠开从屁兜里摸出折叠刀,警惕地推开门,看到了他这二十年来见过最恶心的画面——
光膀子的白发老太太趴在一具尸体上,啃食着对方的肠子,那具尸体四肢大张,肚皮被撕裂开,眼睛圆睁着,已经死去多时了。
开门的“吱呀”声吸引了老太太的注意,她抬起头朝向杠开。皮肉堆叠的脖颈呈现出**的青灰色,乌黑的血丝爬上脸颊,她的虹膜萎缩成一颗小小的黑点,浓黄的眼白映射着惨白的灯光。
这他妈还是人吗?!
真是丧尸?
原来不是姜绍白没见识,是自己没当回事!
丧尸老太歪着脖子平地立了起来,杠开往后退了两步,又猛地前冲,一个飞踹将丧尸老太踹飞进诊室,老太撞在墙上一时半会没能爬起来。他飞快地关上门,一把抽出裤腰带,在诊室门上死死绕了几圈,另一端绑在了墙边的铁椅上。
“……我日。”
做完这些,杠开难以置信地抹了把脸,一刻也不敢停的往外走。
老六还倒在椅子上,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,他一会儿抽搐,一会儿“嘿嘿”直笑,杠开烦躁地看了他两眼,跃进诊所前台从里面翻出几个口袋,把他眼下能看见的药全部塞进了口袋里。
街道边,姜绍白不停往诊所张望,杠开不知道在里面干嘛一直没出来。
他不知道是自己疯了,还是这个世界疯了。
前面那辆车还在微微摇晃着,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丧尸小孩吃人的画面。
不能再等了,姜绍白挪到驾驶座,哆嗦着手点火,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,只想立刻离开。
终于点燃火了,姜绍白额头上爬满了汗,他拿起杠开留下的手机,回忆着爸爸说的地址,北区机场,北区机场……还好杠开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,他在一堆稀奇古怪的APP里找到了地图,急切地输入地名。
尖锐的刹车声在耳边炸响。
姜绍白惊恐地抬起头,一辆酒红色的丰田从街道另一边携着漫天飞尘撞了过来,“轰——!!”车身猛地一震,紧接着天地倒转,姜绍白只感觉眼前阵阵发白。
要死了要死了,没被丧尸咬死,却被车撞死吗?他只想回家而已……怎么还要经受八十一难吗?!
短短半天时间,永旺大道彻底乱套。
满载“猪仔”的大巴侧翻在路中央,挡住了一边通道。
不明真相的司机下车张望,大巴里惊恐的人群拍打着车窗。枪声和惊叫声混杂在一起,有人以扭曲的姿势冲上大街,扑向那些出来查探的司机。
“喂!醒醒!”
姜绍白感觉有人在拽自己,他迷糊地睁开眼,看见了杠开的脸。
“你腿卡住了吗?”杠开面色凝重,夹着姜绍白的胳膊往外扯。
姜绍白眼眶一热,他能感受到一条腿卡在了驾驶座和被撞变形的车门中间,但好消息是那条腿还有知觉!
杠开放开了姜绍白,三两步窜上侧翻的车,用胳膊肘猛砸了几下变形的车门。车窗玻璃崩了一地,车门还死死卡着。
与他们相撞的那辆红色丰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里面躺着个面目可怖的丧尸,它被杠开的动静吸引了注意,尽管脖子都断了,软趴趴地杵在地上,嘴里还“嗬嗬”叫着。
很快,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从它身下弥漫开。
杠开猛地回头,只见暗黄色的汽油汇成一小股溪流从红色丰田的底盘涌出来,蜿蜒着流向了长城炮下方。
姜绍白自然也闻到了,他哆嗦着问杠开:“漏……漏油了,会爆炸吗?”
“莫吵!你使点劲,把腿杆拔出来嘛仙人!”杠开眼睛赤红,他转而跳下车,从路边抄起一块碎石,对准车门的缝隙一通狂砸。
这样的动静吸引了前车的丧尸小孩,他摸索到了门把手,从车里滚落了出来!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往杠开他们这边走。
就在这时,远处一个端着枪的民兵瞄准了那只小孩丧尸。
只听砰一声枪响,子弹擦着小孩的胳膊从红色丰田底盘飞过,火星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汽油!
蓝色火龙霎时撅起,火舌顺着漏油的痕迹直奔长城炮而来!
“我操!”
杠开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,他一脚狠狠蹬在变形的车门上,车门猛地弹开,杠开揪起姜绍白的胳膊,一把将他拔了出来,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商铺跑。
“轰——!!!”
巨大的气浪卷着稀奇古怪的东西将两人掀翻在地,心脏随着地面一同震动。
耳中嗡鸣着,但身后的温热将姜绍白笼罩,他被人压在身下,灰头土脸的咳嗽几声,还没喘过气来,远处黑色的浓烟便滚滚腾起,红色丰田的爆炸将一路停摆的汽车接连引燃。
姜绍白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头晕目眩的状态中挣扎出来,他掀开压着自己的人,想要爬起来。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脚裸,姜绍白吓了一跳,低头看去,手的主人是杠开。
杠开比他狼狈太多,他的背首当其冲被飞卷的铁皮刮伤,血浸湿了衣服。他微眯着一只眼,没好气地骂了姜绍白一句:“白眼狼,轻点推嘛。”
姜绍白匆忙地扶起他,他被吓得六神无主,此刻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整个永旺大道如一片人间炼狱,火焰熏黑了半边天,非人的怪物在街边见人就啃,几个失了智的丧尸一头扎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。
杠开从地上爬起来,猛地咳了两声,姜绍白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们往哪里走啊……我想离开这里,杠开,我想离开这里……”
“我晓得,你莫念了。(别念叨了)”杠开四处张望,街上有人,有丧尸,还有民兵,在这里乱晃不被丧尸啃也被民兵乱枪打死了,“你看到六子没得?”
姜绍白摇头,又震惊地看着他:“你想干嘛?他是丧尸!你难不成还想带他一起走吗?!”
“老子看你才像个丧尸。”杠开嗤笑了他一声,勾着身往诊所跑。
姜绍白没了办法,他不敢乱跑,除了跟着杠开他别无选择。只能学着杠开的模样,勾着身子跟上他。
诊所的玻璃门也被爆炸的气浪震得粉碎,杠开冲进诊所:“六子!”
杠开的脚步顿住了,姜绍白一头撞在杠开的后背上,他抬起头,越过杠开的肩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老六还在那里,只是他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“人”了。
刚才的爆炸,将一块铁皮宣传牌炸飞,锋利的边缘插进了老六的心口,将他整个人像标本一样钉在了椅背上,暗红的血顺着生锈的铁皮一点点滴落。
而他还活着。
或者说,他的身体还“活”着。
他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扭动着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。眼球也变成了和那些诡异丧尸一样的浓黄色,无意识地张着嘴,撕咬着空气。
因为身体被禁锢了,他只能在原地挣扎,指甲在椅背上挠出刺耳的声音。
老六听见了他们的动静,抻着脖子朝杠开张大嘴。
杠开抹了把额头,在地下四处翻找着,他从一片废墟里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管。
“你……你干嘛去?”姜绍白攥着他的衣袖。
“生前就活得没个人样,死了更不能当怪物。”杠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别急,送他上路再送你。”
“……”
他推开姜绍白,大步走到老六面前,他看着刺穿老六心脏的铁皮问:“按那些电影里头演的,头打爆是不是就行了?”
姜绍白哪里知道?他只知道一个死人被刺穿了心脏还“活着”,而另一个活人像恶鬼,让他脊背发凉。
杠开掂了掂钢管,低声说:“六子,我手快,你莫怕。下辈子再别来邦泰了,也再别吸你那二两面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举起手里的钢管对准了老六的脑袋,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姜绍白死死闭上眼。
杠开从他身上翻出一包烟,自己点燃了一根抽了一口,剩下的塞进了老六的嘴里。
“走,我送你走。”
……
邦泰变天了。
暴乱的武装组织和丧尸在街头混战。
杠开带着姜绍白从诊所后门逃出去,七拐八绕后在一条烂泥路边找到一辆亮黄色的老头乐。
从一个被民兵误杀的老头身上搜出车钥匙后,杠开带着姜绍白爬上车。
姜绍白的腿都还打着颤,他饿得前胸贴后背,此刻无比想念那碗被炸毁的糯米饭。
“安全带栓好。”杠开说着,拧动钥匙,车身剧烈的抖动了两下,排气管喷出一串黑烟。
外面摇摇晃晃地扑来两只丧尸,紧接着枪声紧随而来,杠开猛踩油门,车身也只是缓慢地爬上了路。
姜绍白吓得又缩到了座椅下。
“那、那边还有辆揽胜……”
“少爷,这种时候你还挑啊,你去找钥匙?”
姜绍白不说话了,子弹擦着后视镜飞过。
“CNM!打准点儿嘛!”杠开探出头去吼了路边的民兵一嗓子,吓得姜绍白捂住了耳朵。
他觉得杠开已经疯了,这个世界也疯了,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,醒来后自己还在华国,还在自己温暖的被窝。
然而这却是现实。
民兵没空教训杠开,因为他很快被两只丧尸偷袭,扑倒在地,他的队友朝着他的方向无差别的开枪,丧尸和人一同被射成了马蜂窝。
这种老头乐又叫贵妇软萌车,烧燃油的,最高时速70/h,杠开居然还用这辆车撞翻了一头挡路的丧尸。丧尸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,狠狠砸在路边摊上。
一路走来,街边景象惨烈,火焰,丧尸,惊慌失措的人群,用人间炼狱形容都不为过。
杠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邦泰混乱的那一刻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厌恶这里的一切,包括他自己。
从前是为了挣钱给那个女人续命,他尚且还有继续活着的动力。如今一切全乱了套,钱温澜那个精神病能逃到哪里去?估计早就变成怪物大军中的一员,他不知道自己还为什么要活着。
丧尸的爆发,意味着整个世界都将重新洗牌,任何人都无法幸免。如同恐龙统治了一个时代,而它们的辉煌也不过毁于一场自然灾害。
或许是他身上的戾气太重,以至于连姜绍白都感觉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在杠开第三次面无表情地猛打方向盘,朝着一只丧尸撞去的时候,姜绍白终于受不了了,他哆嗦着说:“你……你振作一点行不行?华国没事的!我爸爸说了,国内还好好的,你那个亲戚也不会有事的,只要我们能回去……”
杠开愣了一下,好一会儿才睨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姜绍白说:“我爸爸说的,只有邦泰是这样的,华国没事的,而且提前做了布防,你知道的,我们的国家很强大,只要我们能回去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杠开只是扭头看着他,姜绍白被他的眼神吓到了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看路!”
于是杠开真的转回了视线,他目视着前方。
姜绍白小声说:“你好好活着,我也好好活着,我们回到华国,还要治你亲戚的病……”
他撒谎了。
姜正国从未这样说过,他只是太害怕了。他怕杠开失去了活着的希望,怕杠开会将他丢下,他还想回家,即使他意识到国内或许也已经沦陷。但他也必须要回到故乡,可独自一个人,要如何回国?他需要杠开,他太害怕杠开失去了活着的希望,带着他一起去死。
“你莫怕,我会把你送到机场的。”杠开突然说。
“嗯……我们、我们一起回国。”
杠开没接话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5章 第五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