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绍白哆嗦着接过电话，立刻拨通了国内父亲的私人号码。
电话仅仅响了两声便被接起了，那头传来一个疲惫又焦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：“你们还有什么要求？！怎么样可以放了我的孩子？！”
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，姜绍白嘴一瘪又想哭了，他哽咽地喊道：“爸爸！是我！”
“绍白？！”姜正国声音颤抖，他急忙问，“你还好吗？你现在在哪里？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？”
“我在邦泰的一个赌场，是魏小流把我骗来的！”姜绍白忍着哭腔控诉。
看到杠开从门外探进头来催他，只能急促道：“爸爸，你听我说，现在有个人能救我，但他有个条件！他有个国内的亲戚病重需要做开颅手术，只要你同意救人，他、他就能带我走！”
姜正国一秒都没带犹豫，立刻说：“没有问题！你可以让他接电话吗？爸爸来跟他说！”
杠开没想到姜正国这么好说话，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。于是走到姜绍白身边接过电话：“喂，你好。”
“你好你好，小伙子，我是华大脑科医院的院长姜正国，只要你保证我儿子的安全，你要多少钱都没有问题！”
“我不要钱，”杠开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，“那个女人叫钱温澜，在渝城第三医院，她只有一个月时间，你只要答应我，给她安排手术找最好的药，医药费手术费我都不会差你的。”
“我答应你！”姜正国果断应下来，“只要我儿子能平安回国，我亲自主刀，我以我的人格担保！”
听到这话，杠开不知为何，松了一口气，他差点以为自己不会再对那个女人的生死有任何波动，却没想到面对新的生机，他仍会感到窃喜。
“小伙子怎么称呼？”
“叫我杠开就行。”
“杠……杠先生，我雇了国际安保，他们会包一辆直升机在邦泰的北区机场等你们！邦泰近期在武装混战，直升机进不来，只能停在郊外。那边随时可能封锁，希望你能尽快带绍白抵达！拜托你了！”
“北区机场？……知道了，钱温澜的手术，你尽快安排。”
“能、能让我再和绍白说几句话吗？”信号不太好，姜正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等他出去了，你想怎么聊都行。”杠开拒绝了，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温情时刻。
姜正国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，像是没听清杠开说了什么，“喂……杠先生……白……托你……”
杠开挂断了电话。
姜绍白眼巴巴地看着他，杠开回头望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他站起身将木床边的那份盒饭塞进姜绍白的怀里，“跟我走。”
直接带姜绍白离开太显眼了，杠开给他找了一套旧T恤和短裤让他换上。衣服都很旧了，姜绍白也已经不嫌弃了，他的那套定制衬衣穿在身上不知道多少天，又在地上打了滚，早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。
他低垂着头，就这么跟着杠开大摇大摆地从赌场后巷出去。
实在是顺利的过头，中间即使有人撞见他们，看见杠开之后他们也只是点点头就走了，没有人询问他身后的姜绍白。
进入后巷，臭水沟和垃圾箱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姜绍白干呕了两声，却从未有一刻，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两种味道是那样的“芬芳”，总之都比彪哥身上的气味好闻一百倍。
杠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按了两下，停在巷口的一辆沾满泥灰的长城炮闪了灯。
杠开拉开门把姜绍白塞了进去。姜绍白埋着头，一钻进副驾驶座就缩到了座位底下躲着。
杠开看了他一眼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打燃火，长城炮终于驶上大路。
直到视野里已经再也看不见金象赌场了，姜绍白才敢坐起身来，心有余悸地看着后视镜里排成队的轿车，有些难以置信：“我们就这么出来了？”
杠开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不然呢？要火拼杀出来啊？”
姜绍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救我出来，那你怎么跟那个彪哥交代？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国吧。”
杠开翻了个白眼：“我在邦泰混的时候你还在吃奶，不用你操心哈。”
“粗俗……”姜绍白瞪他一眼，“邦泰有什么好的啊？现在华国的基建和安全感是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比不了的，你为什么不想回国非要待在这么个地方？”
杠开没说话，听着姜绍白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夸祖国江山多么美多么好多么安全，他冷不丁地打断道：“莫批垮（不要罗里吧嗦）。”
“哼，哈搓搓。（脑子有问题）”
杠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，突然笑出声来：“也，你也是四川人啊？还是老乡哦。”
姜绍白瞪他，扭过头不搭理他了。
邦泰的房子除去中心区域有一两栋高楼外，周边的房子都是低矮的筒子房，最高不过三层。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，看着那些挂满外文的招牌，甚至会有一种还身在华国乡镇的错觉。
车子驶入永旺大道的时候，一旁的民房突然传来几声巨大的枪响声。
姜绍白哪里吓得缩了下脖子，杠开早已习惯了枪声，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那片民房，叮嘱道：“安全带栓好。”
姜绍白慌忙地去拉安全带。
也就这会儿功夫，从民房里冲出来两个满脸是血的人。其中一个半张脸都耷拉了下来，惊叫着往外跑。
而在他们两人的身后紧跟着穿筒裙的女人和光膀子的男人，确切地说，他们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人类。
穿筒裙的女人像是个偏头，脑袋黏在肩膀上，但她跑得极快，赤着脚姿势扭曲地狂奔。
姜绍白瞪大了眼睛，他分明看见那女人脚背上深深插着两块碎玻璃，被阳光照的一闪一闪。
而后头的男人更夸张，他的肩膀掉了一大块肉，露出了森白的肩胛骨，裸露的皮肤呈现出青灰色，上头青筋虬结，大张着嘴，牙缝里血淋淋的……
姜绍白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，趴在玻璃上仔细去看。
这两个人身后还跟了两个民兵，追出大街后提枪就是一顿扫射。两个人被冲击力扫扑在地面，眨眼又诡异地拧着身体爬了起来，民兵嘴里骂了几句什么，两枪给人爆了头。
“有丧……丧尸！”姜绍白指着那两个人，惊慌失措地看向杠开。
杠开看都没看那边一眼。
他盯着前路笑了两声，从烟盒里摸出一杆烟点燃，老神在在地说：“少爷，邦泰这种嗑嗨了的‘丧尸’遍地都是。”
“磕嗨了？”
车子走远了，姜绍白还扒着窗户努力往后看：“嗑药能嗑到那种程度吗？”
“你想试试啊？”
杠开恶劣地盯着他笑，他伸手打开储物盒，从里头拿出来一个白色小包扔给姜绍白。
那包白面像是烫手，姜绍白左手传右手，最后一把扔到了后座。
“你疯了！我才不要！这是违法的！”
“不要也别乱扔啊……”
声音响起的一瞬间，前座的两人都被硬控住了。
姜绍白愣愣地问杠开：“你刚说话了吗？”
杠开：“……”
显然声音并不是杠开的。
姜绍白僵硬地扭过头，只见后座坐着个小麦肤色的少年人，他弯腰捡起了白面。
紧接着面无表情地从后视镜里和杠开对视上。
杠开干咳了一声：“六子，你一直在车上？”
老六“嗯”了一声，瞧见姜绍白看鬼一样的表情，“我在自己车上睡觉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？”
姜绍白没敢说话。
他们居然谁都没发现后座还有个人……他偷偷用眼神瞪杠开，合着杠开偷的马仔的车！他还以为这是杠开自己的车呢。
老六凑上来，仔细打量姜绍白，姜绍白被他盯得咽了口唾沫，老六转向杠开，问他：“你是要造反啊？”
他眼皮耷拉着，呈现出不符合他年纪的疲态。
眼球里全是血丝，仔细看单薄的眼皮上青丝凸起着。说话的时候，吐出的气息喷在杠开的耳边，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。
杠开皱了下眉：“你吃屎了啊？这么大股味儿。”
老六应是和杠开很熟稔，因此并没有出现姜绍白担心的大打出手，或者要告密的情况。
他躺回后座揉着眉心，“可能有点发烧吧。”老六说。
姜绍白从后视镜里观察他。
老六看着就还只是个小孩子，却娴熟地拆开了那包白面，抖着手撒了一些在虎口上，颤巍巍地凑上去深吸了一口。
陶醉的表情让姜绍白直皱眉，他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毒虫，不仅是道德败坏，根本是从□□腐烂到灵魂。
或许他的眼神实在太过**，老六瘫在后座叉着腿懒洋洋地看他：“看你妈啊。”
姜绍白收回视线，老六却好像来了脾气，凑上来抓姜绍白的肩膀：“老子问你看啥看？”
姜绍白嫌恶地躲开他的手，小声道：“我没看你。”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，又或是真被姜绍白的眼神给刺激了，老六不依不挠地骂：“你那眼神啥意思？看不起我啊？你的烂命都是我们救的，你凭啥子看不起我？”
姜绍白打开他的手，骂道：“你有病啊！是杠开救的我，跟你这个毒虫有什么关系？少往脸上贴金了！”
杠开瞪了老六一眼：“六子，你发什么疯？”
老六指着姜绍白，颇有种正室质问丈夫出轨的架势，怒气冲冲地冲杠开吼：“你为啥子要救他？！你不准备回来了吗？他是把屁股卖给你了？！”
杠开都被气笑了：“你把脑壳吸坏了啊？”
老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，又因为磕了药，整个人晕乎乎的，随着车子的行进在两个座椅之间跌撞着。
“恶心……”姜绍白低骂着，“你的嘴里除了污言秽语还有别的东西吗？你才多大年纪？你父母知道你在外面是这样的吗？你这种人根本就是在亵渎生命！”
某些方面杠开非常佩服姜绍白，应该说他是无知还是天真呢，他似乎永远能为了心中的正确，而无视自己的处境。
“你也不要闹了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姜绍白挺直脊背，优越感和道德感为他披上了坚硬的铠甲，说出的话都显得锋利起来，“人不人鬼不鬼的，你知道有多少缉毒警察因为你这一口牺牲吗？你成年了吗？就在外面不学好，你对得起谁？”
老六的呼吸越来越粗重，他瞪着姜绍白许久，忽地呕了一声，吐出一摊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“六子？！”
“你……至于吗……你惭愧也不用吐血吧……”姜绍白惊骇而又无措地看向杠开。
“……惭愧个屁。”
他的脑回路让杠开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只得找了个路边停下车，绕到后座，扶起了虚弱的老六：“喂，六子？你怎么回事？”
“没、没事……妈的……抽过头了……”老六浑身打摆子，时不时地抽搐两下。
“你等会儿，我带他去诊所看看。”
“喂……”
杠开丢下这句话，扛起了老六。老六在他的背上剧烈的咳嗽，喉管里像是卡了痰，发出“嗬嗬”声，破风箱似得喘不上气来。
“开哥……我难受……”
“晓得，马上给你找人看下。”
“咳咳咳，开哥，我、我不想搞对象。”
“那就不搞。”
“我其实有喜……”
“哎呀，马上就到了不要再念叨了哈！”
背上的人没再说话。
姜绍白没有下车，隔着车窗玻璃看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他曾在一些资料上看过，有些毒品会灼烧呼吸道，但这么大量的带着碎块的黑血却是未曾听过的，或者说……这根本就不是毒品引发的症状？
在他们的不远处就有一间诊所，老六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，身形单薄的挂在杠开背上，他破旧的外套被扯开了，露出腰侧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，那里少了一块肉，边缘是不规则的齿痕……
姜绍白的视线就这样死死地锁在了那处伤口上。
“滴滴滴滴——滴滴滴滴——”
姜绍白机械地将视线收回来，重新落到响铃的手机上，上面显示“华国来电”，姜绍白猛地回过神扑上去：“爸爸！”
“杠先生……滋滋滋……华国这边……滋滋滋……你们暂时不要……”
手机的信号非常差，带着恼人的噪音，姜正国的声音被切割的断断续续。
“爸爸！信号不好，你说的什么？！”
“……喂？喂！绍白吗？你们……滋滋滋……不要回家……滋滋滋……”
姜绍白的心脏怦怦跳着，他已经无心再听爸爸说了什么。
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了停在前方的一辆黑色面包车……
就在面包车的后座，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孩正狠狠啃咬着旁边中年女人的脖子，鲜血喷射而出，很快便糊满了后视窗。
忽然！一双手拍在那片染满鲜血的玻璃上，姜绍白的身体触电般的弹了一下。
“……滋滋滋……绍白，保护好自己……滋滋滋……爸爸爱……”
一瞬间周边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，他机械地转过头，绝望地看向诊所方向，诊所里似乎没有人，杠开正往更深处走去……
“爸爸……？”
电话挂断了。
姜绍白摇下车窗：
“杠……杠开！杠开！”
无人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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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四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