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的事,叶如蕙到底还是问了。
第二天一早,甘棠又在厨房忙,叶如蕙倚在门框上看,看女儿熟练地泡米、切山药,手法利落得不像个刚肯吃饭的人。女人忍不住:"和和,你这手艺,真不是妈教的。你跟哪儿学的?"
甘棠手没停,想了想,说:"网上看的。前两天睡不着,拿手机翻的。"
这是她昨晚连夜恶补的。那东西她翻了半宿,指头戳累了就换拇指,后来照着上头那些小图画点点划划,总算摸清了门路——怎么退回去一层,怎么把字打进去找东西,怎么让一整版字跟着手指往上跑。
屏幕头一次亮起来时,她吓得把那东西扣在了桌上。过了半天才敢掀开:里头有字,有画,还会动。
她拿指头戳,戳错地方,跳出来一堆看不懂的框。她退出去,再戳。折腾到后半夜,总算摸清了三件事:最底下那排点一下能回上一层;那只放大镜模样的图标点开能写字找东西;还有就是——手指轻轻一划,字会跟着往上跑。
她照着搜"山药粥养胃",跳出来十几页,图文都有。她一篇篇看,一半认得,一半靠猜,可底子在那儿,看两眼就懂了七八分。
真懂行的人写方子,会说火候、说禁忌、说什么时候不该用;不懂的人只会喊"神效""根治""包好"。这两种字,她隔着一层屏幕都闻得出味来。
叶如蕙半信半疑。一个连饭都不肯吃的人,忽然就从网上学了这一手?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悬。可女儿肯吃饭、肯说话、肯走出房间下厨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女人没再刨根,只"哦"了声,转身去晾衣服,嘴角却压不住地弯。
甘棠趁机说:"妈,以后早饭我来做,行吗?"
叶如蕙回头:"你身子还没好全……"
"做饭不累。"甘棠把山药块丢进水里,"我喜欢。"
"喜欢"两个字,她说得轻,可叶如蕙听出分量。女人眼圈又热了,点点头:"行。你做,妈打下手。"
从此厨房成了甘棠的领地。
她发现这世的食材,远比从前丰盛。从前的药圃,一味药材要等一季;这世的超市,南北干货、四时蔬果,一架子摆满,伸手就够。她像进了宝库,每回逛都挪不动步。叶如蕙笑她:"你这是要把超市搬回家。"
她不好意思地笑。从前她认得一山草药,如今她认得一架食材,道理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天地长出来的东西,都有自己的性子,都得顺着来。
她在厨房翻出一本旧菜谱,塑料皮,页角卷着。翻开来,里头是些家常方子,配图拙拙的。她如获至宝——这书里记的,多是"怎么把寻常东西吃出养分的道理",和她娘的手艺一个根。她一页页看,拿铅笔在边上批:哪味性寒,哪味相冲,哪道适合晨起空心,哪道睡前忌。
批着批着,她忽然想起叶如蕙办复学手续那天,回来念叨的一句。
方老师——甘棠的班主任,姓方,来家访过——跟叶如蕙聊起年级里的事,随口提了一句:"你们班隔壁那个陆青梧,回回考年级第一,脑子是好,就是总胃疼,身子弱。您别给甘棠太大压力,孩子养好身子要紧。"
叶如蕙当时应了,转头跟甘棠说:"你方老师还惦记你呢,说让你慢慢来。还提了个你们年级的,叫陆青梧,尖子生,可怜,老胃疼。"
甘棠正削着山药,听见"胃疼"两个字,手上顿了顿。
她没往下问。她这辈子听"胃疼"两个字听得太多,多到这两个字在她耳朵里已经成了一种气味——熬得不够透的米汤、常年不散的药渣味、还有人忍着疼还要直起腰来干活的那股劲。她只隐约记了一下那名字——陆青梧,倒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字。
菜谱翻到扉页,空白的。她拿起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苏甘棠。
字是原主的字形,瘦长,往一边歪。可她落笔时,力道比从前重,笔锋多了几分稳,像一个人终于肯把脚踩实了。
写完她端详那三个字。苏、甘、棠。这名字同时指着两个魂——古代那个熬药的,现代这个躺着的。往后落在这纸上的,是哪一个?
她想,是她们俩一起。
叶如蕙在客厅喊:"和和,粥好了没?妈饿了。"
"好了。"她应,把菜谱合上,端起锅。
粥香漫了一屋。这家的清晨,头一回有了烟火气。
而那个被随口提起的、"总胃疼"的陆青梧,还不知道,不久之后,他会成为这屋里那锅粥,最常等的那个人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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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厨房里的秘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