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棠是在书房门口捡到那板胃药的。
药板掉在门缝外头,锡箔被踩皱了一角,几粒白药片还在窝里。她捡起来,捏在指尖看——不是原主抽屉里那些花花绿绿的,是朴素的白片,标签上印着"奥美拉唑"几个字,她不认得,可猜得出是治胃的。
她想起苏正清进门时,按着上腹的那只手。想起他晚餐只喝了半碗粥,说"吃过了"。想起他"醒了就好"四个字背后,那一板被踩皱的药。
这家的爹,和这家的女儿,一个明着一个暗的,都在拿身子硬扛。
她把药板放回书房门口的鞋柜上,没动。转身去了厨房。
山药茯苓糕。她娘教过她。从前她爹也是常年胃疾,靠这糕养回来的。山药健脾,茯苓渗湿,两味打粉,和糯米粉揉在一处,蒸出来软糯,不油不腻,最养胃。
可这世的厨具她还没摸熟。蒸锅是个不锈钢的怪东西,底下加水,上头架屉子,拧钮就上汽。她研究了半天才敢用——第一回水加少了,怕烧干;第二回又怕水溢进屉里把粉糟蹋了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水位线。
她娘从前说过,蒸糕先安水,"水是底"。底不稳,上头再好的粉也白搭。
粉是现成的——超市买的山药粉、茯苓粉,标着"冲调用"。她按比例兑糯米粉,加温水,揉。面黏手,她撒了层干粉,揉成团,揪成小块,一个个搓圆,压扁,摆进屉布。
火开,上汽,蒸。
她没敢离开。这糕讲究火候,蒸过了发硬,蒸欠了黏牙。手机能计时,她现学现用,设了十五分钟——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她觉得比从前守一炷香还难熬。从前守药锅,她能凭气味和声音断火候;如今这铁盒子严丝合缝,看不见汽,闻不着味,全靠那几个数字报信。
她隔两分钟就看一眼。第十分钟,实在忍不住,伸手想把盖揭开一条缝瞧瞧—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娘说过,蒸东西最忌揭盖泄气。气一泄,糕就塌。
她攥着围裙边,在灶台前来回走了三趟。厨房里只有机器低低地嗡,还有水在底下滚的动静。她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从前守药膏的日子——那时也是这样一个人蹲在灶前,不同的是那时候外头棚里有人咳嗽,有人哼歌,如今这一屋子里只有她和一个不锈钢盒子。
铃响那一刻,她伸手的动作比头一遭给人诊脉还慢。
她按下停止,揭盖。热气扑脸,糕白胖胖的,冒着山药的清香。她夹起一块尝,味道对,就是卖相丑了点——圆不圆、扁不扁,边缘还裂了口。可比起味道,她不在乎卖相。
她盛了一小碟,压在书房门把手上,怕风刮跑,又拿张纸压住,写:
"爸爸,这是养胃的。工作再忙,也要吃。"
字是原主的字形,可力道比原主重,笔锋收得住,不像从前那样浮在纸上。她写完,把碟子摆好,退开两步,看了会儿那扇关着的门。
她没敲门。这家的爹,话比她还少。她若推门进去,他大概只会"嗯"一声,把糕推到一边。可她把糕放在门口,他可以假装没看见,也可以趁夜悄悄吃了——都不必面对面。
这对他们父女,是眼下最舒服的距离。
当晚苏正清回来得很晚。甘棠早睡了,可听见门响,听见书房门轻轻开合一声,又关上。她没睁眼。
第二天清早,她起得比谁都早。经过书房门口,那碟子不见了。原地干干净净,连那张纸条都叠得方正,压在鞋柜角上。
她弯腰看鞋柜。药板还在,可那板白药片上,少了一格。
少的那一格,边缘的锡箔毛糙被人撕过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有点凉。
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苏正清出门时,照例经过客厅。甘棠正往书包里塞饭盒,听见脚步,抬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可那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,松动了一瞬。不是笑,不是软,是某种一直绷着的、像弓弦似的力,卸了半分。
他没说话,推门走了。
甘棠低头,把饭盒盖好。她想起从前的爹,也是这样一个沉默的人。她第一次给他做出养胃糕那回,他也是只看了一眼,第二天,药锄就挂在她房门上了。
这世的爹,把"谢谢"和"好吃"都省了,可那格空了的药板、那碟干净的盘子,比什么话都实在。
她背上书包。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,可她走得很稳。
今天,是她回学校的第一天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0章 胃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