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如蕙给她办了复学手续。
校服是旧的,洗得发白,套在甘棠身上空荡荡的——她太瘦,肩膀撑不起,衣摆晃荡。叶如蕙想给她别个别针收一收,她摇头:"不碍事。"
出门时天刚亮。甘棠背着书包,里头装着她自己做的饭盒——山药红枣糕、一小罐米油。叶如蕙要送,她说"认得路",女人便住了脚,在门口望她走远。
路她认得。小区出门,沿那条光带走几站,转进一条种着梧桐的道,尽头就是学校。可真站到校门口,她还是愣了。
这"学堂",比她想的阔。铁门,白楼,楼面上嵌着一层会发光的字,滚着她看不懂的讯息。门里人头攒动,少男少女,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衣蓝裤,背着方包,脚步匆匆。
她跟着人流进校。走廊亮得晃眼,墙上挂着画,地上光可鉴人。有间屋子门口传出整齐的读书声,穿透门板;另一间里头放着什么曲子,叮叮咚咚的,她听着像某种喜庆的仪式乐。
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宣传栏。一整面墙,贴满红纸黑字,写着些她认不全的名字和事——有画着的人头像,有写满数字的表。她凑近看,认出几个字:优秀、表彰、月考。
旁边两个学生经过。其中一个瞟了她一眼,走过去几步才回头跟同伴咬耳朵:那是苏甘棠吧?不是休学了吗?怎么还回来。
另一个压着嗓子:听说在食堂晕的……瘦得跟纸似的。
声音都不大,她听见了。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声音不大,她听见了。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铃声,整栋楼活了过来,人潮推着她往前。
她被推着经过一间教室,门开着,往里一眼:成排的桌子,桌前一块"黑板"——黑的倒不多,大半是发光的白,上头映着字和图,先生拿一截短棍点上去,字就变。
她停下,盯着那块板看了几息。从前先生写字,粉笔噗噗掉灰,写完一整块黑板,袖子上落一层白;这世的板不沾手,字还会自己挪位置。
"苏甘棠?"
有人叫她。回头,是个男人,五十来岁,戴副眼镜,眉眼温和。身后跟着叶如蕙——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,躲在后头,冲她使眼色。
"方老师,这就是和和。"叶如蕙说。
方致远。她的班主任。男人从办公室里端了一杯温水出来,杯是纸的,白得干净:"苏甘棠同学,欢迎回来。"
甘棠接过水杯。温水透过纸杯,暖着掌心。她看着方致远,下意识,双手交叠,往身侧一敛,微微屈膝——是万福。
方致远一愣。叶如蕙赶紧打圆场:"她在家休养久了,有点……老礼儿。"
甘棠也觉出自己失态。这世的礼数她不懂,万福是本能,一做出来就露了馅。她收回手,有点窘。
方致远却没追究,只笑:"慢慢来,不着急。你身子要紧,功课其次。"
他领她往教室走,边走边说:"你落了几周课,不急,一点点补。同学都好,有事找我。"
甘棠点头。她打量这男人——温和,儒雅,说话不疾不徐,像从前的先生,可没了先生的威压。她觉得这人可托。
可真到教室门口,她脚步慢了。
门里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看过来。人声像被按了暂停,又哗地响起:
"苏甘棠?她不是休学了吗?"
"瘦成这样……"
"听说住院了,差点没救。"
窃窃私语钻进耳朵。甘棠立在门口,手指攥紧书包带。那些目光,像无数根针,扎在她瘦削的肩上。她从前在灾民棚口发粥,也被人看,可那时她是施粥的,眼神是盼。这回,她是"那个差点饿死的怪人",眼神是探究。
方致远拍拍她肩:"进去,坐最后排,靠窗。那是你位子。"
她低着头,走到最后排。桌椅冰凉,她坐下,把书包搁好。窗外在她左边,光从那边来,照着她侧脸。她望着窗外那排梧桐,叶子上滚着晨光。
教室里嗡嗡声又起来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在病房里还响。
可她没怕。她摸了摸书包里的饭盒——那里头是她自己熬的糕,是她在这世道里,站稳的第一块底。身子是她养回来的,座位是她坐回来的。
谁看,由他们看。
窗缝里漏进一点风,吹动书页。她翻开课本,纸上油墨的味道,和从前药书的味道是两回事,可都是"要从头学"的味道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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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重返校园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