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是数学。
先生——不,老师——在发光黑板上写下一个词:函数。
甘棠盯着那两个字,又看底下那串符号。y=f(x)。她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古代学过《九章算术》,勾股、开方、方程,都摸过。可眼前这东西,和她认得的不是一路。符号弯弯绕绕,像另一种文字,她一个都不认得。老师讲"自变量""因变量""映射",她听着像听天书,每个字分开懂,连起来全散。
她咬着笔,努力记笔记。可笔不听话——字是原主的,她落笔力道重,笔画却歪,符号写得像蚯蚓。
旁人跟着点头,她看不见那点头的好处在哪儿。
老师讲一步,黑板上就多一行。她抄的速度总慢半拍,抄到第三行,第一行已经看不懂了。那些符号像活的,从这个格子跳到那个格子,跳着跳着就变了模样。
她盯着手底下那页纸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和自己从前誊方子时那种工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从前她抄方子,一抄几十遍,闭着眼都写得出来。如今这数学笔记,抄一遍她就忘一半。
从前她抄方子,一抄几十遍,闭着眼都写得出来;如今这数学笔记,抄一遍她就忘一半。
这是她头一回觉得,自己的手和脑子,中间像是断了根弦。她盯着自己写出的那一行,像盯着别人写的。
身旁有人轻轻碰她手肘。她侧头,是个圆脸女孩,扎马尾,眼睛亮晶晶的,递来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上字歪歪扭扭,可清楚:"别急,我下课教你。我数学也不好,但能看懂一点点。——你同桌林小满"
甘棠捏着纸条,看了那女孩一眼。女孩冲她眨眨眼,又低头假装听课。
她把纸条收进袖口,心里那点紧,松了一寸。
英语课更狠。
老师是个戴细框镜的女人,让同学轮着读课文。轮到甘棠,她站起来,书摊在桌上。那一页,满篇都是她认不得的小弯钩——像有人把蚯蚓掐成一段一段,摆在纸上。二十六个字母,她一个都不认。
她张了张嘴。发不出声。
全班静了一瞬。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不大,却像根针,扎在她耳膜上。她想起从前在棚口发粥,从没这样无助过——那时她手里有勺,有方子,有底气。如今这身子,连个字都不认得,像个刚落地的婴孩。
"苏甘棠同学,"英语老师放下书,"你先坐下,慢慢来。"
她坐下,手在抖。指尖发白,笔在指间转,转不稳。
旁边林小满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楚:"老师,她刚病好,脑子还转不利索,您别为难她。慢慢教呗,又不是明天就高考。"
英语老师看了林小满一眼,没恼,只"嗯"了声:"行,课后我单独教她几个音。"
笑声停了。
甘棠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她不怪那笑的人——换作从前,她大概也会好奇一个连字母都不认的十六岁少女。可这一刻,她头回感到这么无力——像有人把她的手绑住了,让她去认一味她从没见过的药:她的身子在古代能扛百斤药材,在这世,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。
下课后,林小满把英语课本推过来,翻开第一页,指着那排弯钩:"这是字母表。a、b、c……你从音标开始学,我教你。一天教一个,总会学会的。"
甘棠看着那排字母。从前她觉得天书是符咒,如今天书是 ABC。可她不怕。她怕过死,怕过饿,怕过被人当成怪人——如今这些,都熬过来了。二十六个字母,算什么。
"好。"她说。
林小满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:"你声音真好听,说话像古人。"
甘棠一怔。她说话的调子,确实和这世的人不一样——慢,字正,带着点从前咬文嚼字的尾音。她原主大概不这样。
"我……在家待久了。"她含糊。
林小满没追问,只把课本翻到音标页:"来,跟我念。/??/——"
甘棠跟着念。声音生,可位置放得准——这一样她从前练过,是炮制药材时辨气味的路数:先屏住一口气,再一点点放出来。林小满点头:"行,你舌头挺灵,就是生。慢慢来。"
窗外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。甘棠跟着念字母,心里那点抖,一点点平了。
她想,从前她学认药,也是从一味一味认起的。如今认字,一样的。路是一步步走的,她走过一次,就能走第二次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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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重返校园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