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是个圆脸女孩，扎高马尾，笑起来露两颗虎牙，是班里出了名的"小太阳"。
甘棠坐她旁边，头几天没说话，只听她叽叽喳喳：今天食堂红烧肉肥了，明天体育课要测八百，后天谁又传了谁的绯闻。甘棠听着，不答，偶尔点下头。林小满也不恼，自顾自说，像认定这同桌迟早会接话。
几天后，林小满拽她去食堂。
食堂是个大敞间，一排排不锈钢桶，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。空气里混着十几种味道——油炸的、红烧的、蒸笼里冒出的白汽，一股脑儿扑过来。
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些菜。红烧肉堆得冒尖，油亮得发亮；青菜还带着水珠；白米饭盛得满满当当。更要紧的是——吃的人端着盘子挑挑拣拣，有人吃了两口，起身就把整盘推进了泔水桶，"咣"的一声。
那一声她听得清楚。
她从前发粥，一勺下去是一家人的命。碗底舔干净的、捧着碗蹲在墙根慢慢喝的、把粥让给孩子自己喝刷锅水的——那时候谁敢倒掉一口？
她站着没动，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打饭的阿姨穿白褂子，戴着口罩，勺子在菜盆沿上一磕，抬脸吆喝：下一个，要什么？手起勺落，不等人多说一句。
轮到窗口，林小满掏出一张卡，"滴"一声贴到机器上："这叫刷卡，预先存了钱，吃饭就刷。——阿姨，手别抖啊今天。"
甘棠看着那卡。银钱不必过手，隔着一张小卡片就换了一顿饭。这世的好处，是把许多事都变轻了；轻到连一顿饭也不必放在心上。
轮到她时，她指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。
林小满瞪她：你就吃这个？你得多补补。
甘棠笑了笑，没解释。有些人没饿过，说了也不懂。
林小满不由分说，加了两荤一素，拉她坐到角落。
"你吃这个。"林小满把自己盘里的清炒白菜拨给她，"你太瘦，得多维C。"
甘棠没动筷。这也是她一个月来头一回在学校的饭点，坐在人堆里。四周是碗碟磕碰声、说笑声、椅子拖地的刺啦声，热闹得很，热闹里她反倒更安心——她从前熬粥的棚子，也是这么吵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个布包，打开——里头两个饭团，糙米裹着胡萝卜丁、芝麻，捏得瓷实，个头小巧。
林小满眼睛瞪圆："你带饭？你自己做的？"
甘棠点点头。早上出门前她把手在凉白开里蘸过，米才不粘手——这是娘教的，说手上没水的厨子，捏出来的东西发死。
"嗯。"甘棠把饭团推过去一个，"尝尝。"
林小满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眼睛更圆了："我天——这比食堂好吃十倍！米是糙的但不噎，胡萝卜甜，芝麻香，这是什么馅？"
"没馅。就糙米、胡萝卜、芝麻，一点点盐。"——还有一样她没说：米得先泡，泡到手指一掐能断。少了这一步，糙米在胃里就是石头。
"你以前不是连饭都不吃吗？怎么突然会做饭了？"林小满叼着饭团，腮帮子鼓着，像塞了两颗核桃，含糊地问。
甘棠顿了顿。这个问题，叶如蕙问过，方老师没问，如今同桌也问了。她想了想，说："生病的时候，想明白了一些事。不好好吃饭，对不起自己。"
林小满咽下饭团，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"你说话真古。行吧，大难不死，懂点道理正常。"
她没追问。这是甘棠喜欢林小满的地方——这姑娘好奇，却不刨根，热情，却不烫人。像一盆温汤，端过来，你喝不喝都行。
"以后，"林小满把饭团举起来，"你教我做饭，我教你学习。成交？"
说完又想起什么，压低嗓子补了一句："不过学习这事你真别指望我。要找找隔壁班那个陆青梧，次次年级第一，冷得不行，谁都不搭理。听说胃也不好，从来不跟人一块吃饭。"
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说了闲话，吐了吐舌头，把饭团又举高了些。
甘棠看着那只举着饭团的手。手圆，指尖有铅笔灰，是常写字的样。这约定荒唐又认真，像两个在岸上的人，互相递了根竿。
她抬起手，和林小满击了一下掌。
"成交。"
巴掌碰巴掌，轻响一声。林小满嘿嘿笑，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。
甘棠低头，扒了自己那半个饭团。糙米的香在嘴里散开，胡萝卜的甜跟上来。她忽然觉得，原主身子残留的那点孤独，被这一巴掌，暖了一角。
从前她也有伙伴。药圃边有个叫阿禾的孩子，总跟在她后头，歪着脑袋问她：姐姐，这味苦不苦？她每次都骗她说不苦。阿禾信了，皱着脸咽下去，然后蹲在地上把舌头伸老长。可阿禾在那一世，这世没有。
如今这世，有个圆脸的姑娘，举着饭团跟她击掌。
她想，伙伴这种东西，不管哪世，都是一个样——你递我一根竿，我递你一根，谁也不嫌谁沉。
窗外日头偏西。食堂人声渐稀。两个女孩坐在角落，一个啃饭团，一个讲题，影子在地上叠在一处。
甘棠想，回学校，好像没她想的那么难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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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林小满